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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去城中酒楼食肆,吃了几样精致小菜。灌汤包、烫干丝、三丁包子,扬州炒饭,扒烧猪头,清炖蟹粉狮子头,配上一壶清茶。谢凡吃得心满意足,连连称赞。吃饱喝足,陆才明又寻了一处好澡堂子,带着三个小辈休整:泡澡、修脚、采耳、捶背,所谓“洗洗澡,出出汗,红红脸”。谢凡前世便喜欢做按摩,刚好乘船奔波劳累,此时更是如登仙境,飘飘欲仙。几人赤裸相对,都是男子,不免说道些风月之事。陆才明便说起扬州瘦马,纤细婀娜,驰名南北。人口贩子低价买来贫家幼女,养成亭亭少女后再高价卖出。就像马商低价买入瘦马,养肥之后再高价卖出一般,所获实在暴利。张世贤听闻扬州瘦马如何柔顺纤细,不禁一脸向往。可转念就想到家有悍妻,只短暂想想也就罢了。谢凡虽然单身,却根本不爱此时所谓“美女”。他想到扬州瘦马一双残疾小脚,病弱身形,顿时兴致全无。只是碍于陆表叔面子,忍住没有当场翻白眼。陆平友更是只好男风,不爱裙钗。任女子如何妖娆妩媚,于他皆是粉红骷髅。所以只当是耳旁风,毫无反应,面无表情。陆才明不知三人各有心思,只见儿子与两个小辈对此道皆是不感兴趣,心下颇为诧异。他心中感叹:“自古少年好色,这三个年轻后生,对此居然毫无兴趣,真乃是后生可畏。尤其谢凡,甚至并无一丝触动,神色不变。他原配妻子周氏去世之后,亦不曾传出半点绯闻流言。可见此子心怀大志,又心性坚韧,前途不可限量。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家须得牢牢攀上这棵大树。”此外又不免有些忧心,自家儿子全然不近女色,何时才能为陆家开枝散叶。几人休养之后,回到船上歇息不提。只是谢凡向来洁身自好,万万没想到,有祸从天上来。一行人挂着“奉旨会试”大旗,颇有些招摇。陆才明打赏扬州水关小吏出手也十分大方,便有些惹人注目。刚好小吏中有一人正是谢凡生母,双玉的相好。早年间,因为谢凡父亲,谢家少爷身死。双玉与家中恶仆来旺一道偷窃谢家财物,又被来旺拐带至扬州,被卖到下等行院。不得不说,双玉于“吃男人饭”一道上,颇有些手段。她在下等行院中,几经辗转,便趁着姿色尚可,搭上一位扬州钞关小吏,又生下一个小女儿。可惜小吏不是谢凡父亲那样愚蠢纯洁少年,让双玉拿捏。这位小吏一直借口家中正妻颇为凶悍,不肯纳双玉进门。只典了一间小屋,将双玉母女养着作为外室。这日小吏得了丰厚打赏,心头欢喜,便至外室双玉家中,备下一桌酒菜,预备好生玩耍一番。两人酒酣耳热,小吏说起白日所得赏钱,乃是出自一位应天府举人老爷,这位谢举人不过二十,实在年少有为。又一脸艳羡说起,谢举人船舶如何豪奢,出手如何阔绰。双玉一听姓谢,便想起往事。她心机深沉,又装作无意问起谢举人是何相貌,应天府何处人士。扬州小吏酒后头晕,不疑有他,便如实说了。双玉见姓氏、相貌、年纪、籍贯,都能对上。心下便明白自己当年所生儿子谢凡,如今居然成了举人。后悔不迭之余,她更动了些敲诈心思。次日大清早,双玉便乘着小吏宿醉不醒,故意一身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只身前去扬州码头,去寻那有“奉旨会试”旗帜的大船。快刀斩乱麻寻得谢凡所在船只,双玉便对着大船便呼天抢地起来。高声呼喊些“举人不孝,抛弃亲娘”等等。双玉这般操作,其中心思不可谓不歹毒。正所谓百善孝为先,泱泱中华,数千载以来历朝历代皆崇尚孝道。大明亦是以孝治天下,“不孝”之罪位列“十恶不赦”大罪。对读书人来说,孝道更是大德,绝不可有亏。旁人听了必来围观,谢凡本人听了也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双玉这一番呼喊,突出“举人”和“不孝”,免不得四周闲人皆前来围观看热闹。片刻,船上众人也听见了动静,探出头来观瞧。一听双玉呼喊,皆是大惊。福顺最是沉不住气,第一个开口说道:“我家少爷爹娘早就亡故了,怎么能抛弃亲娘?真是晦气,在扬州遇到个疯女人。”福顺是谢凡父亲死后几年才被谢家买来,所以他只知道自己家少爷父母早亡,并不知道当年内情。其余众人,除陆才明之外,皆是和谢凡年纪相仿,加上谢老秀才和陆氏有意隐瞒,所以并不晓得当年内情。谢凡却是晓得当年前尘往事,方才二次做人的。他心念电转,立刻想到,这恐怕真是小谢凡那丧良心、没母爱,但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亲娘——双玉。这边谢凡脸上只有一丝迟疑,别人不知内情,皆不曾留意。却是逃不过陆才明这双久经世事的眼睛。陆才明本就比三位少年年长一辈。当年谢家表弟自南京城内带了一个怀孕女人回家,后来就有了谢凡。再后来谢家表弟病故,那个女人便下落不明。谢家却只说是回乡探亲路上遭了难。这种种事情,他虽未亲见,却皆有所耳闻,当时心中也曾有过疑惑。此时见到岸上女人撒泼打闹,谢凡面上又闪过迟疑,陆才明顿时明白此事果然有蹊跷。不过这趟出行,自家和张家都是下了血本,自家土地又已经投献到了谢凡名下。现在自家和谢凡,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现在万万不能让这个莫名其妙的妇人坏了事,于是温言安慰谢凡道:“贤侄莫要着急,且放宽心来,去船舱里吃点早点。咱们等下照旧启航,此事就交予表叔料理。”陆才明打发自家几个心腹得力人,将双玉带到船上。这几个陆家人常年走南闯北,既应付过两面三刀的官员胥吏,又面对过凶神恶煞的车匪路霸。双玉区区一介妇人,实在轻而易举。几人先驱赶走旁边围观人群,再将双玉围拢到中央,架起她胳膊,“请”她上船说话。见双玉挣扎,便先在她嘴里塞上麻核,叫她不能胡说八道,再将她双臂反剪到背后。几条大汉连拖带拽,将双玉“送”到船上,请陆才明问话。陆才明坐在南官帽椅上,翘着二郎腿,吃着早茶。见人“请”来了,也不抬眼看她一眼,只由着家人将双玉摁在船舱板上。只捻起块小汤包,咬破包子皮,啜了口鲜美汤汁。又沾了沾小碟子里的姜丝香醋,再慢慢吃完包子。最后还饮了半盏香茶,方才抬头看向双玉。又居高临下地睥睨了双玉半晌,直把双玉看得身上发毛。陆才明方才开口问话:“你是何人,为何冒充谢老爷的母亲?”,并让家人取出双玉口中麻核。双玉连忙开口说道:“小妇人名叫双玉,苏州人士,本是你家举人老爷亲生母亲。只因为丈夫死后,公公婆婆容不得我,将小妇人远远发买了。从此母子分离,可怜我苦命的儿啊。如今天可怜见,我儿高中了举人,我母子竟又能重逢相遇。”说罢又将谢家种种情形一一说了,又说了谢凡生辰八字,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可是双玉自己偷钱跑路一事却只字不提。陆才明一言不发,默默听完。听后并不如双玉所设想一般,深受感动,马上扶她起来,请夫人上座。再让谢凡进来,一番母子相认热泪盈眶。恰恰相反陆才明却冷笑一声,说道:“哪里来得疯癫妇人,见了人家年轻举人就来胡攀乱扯。”其实听闻双玉一番话语,细节详实,陆才明心中明白过来,眼前这个双玉十有八九就是谢凡亲生母亲,至少也是当年的知情人。但是却不是如她所言,谢凡生母是被姑母姑丈发卖了。陆才明依稀记得,表弟死后姑母陆氏曾暗暗找兄长陆有富借过银子贴补家用,陆氏说起此事更是连连叹气垂泪。只怕不是谢家发卖了双玉,是双玉对不起谢家。更何况,如果由着这个双玉给谢凡带上个“不孝”的大帽子,实在有碍名声,对陆家可没有好处。万一谢凡认了这个“厉害”的母亲,对多年未见的母亲带着愧疚,谢凡恐怕就要多多照顾母亲娘家。那陆家作为谢凡祖母家,便是差了一等,此消彼长,自家的好处可就少多了。所以陆才明心中飞快盘算一番,决定快刀斩乱麻,替谢举人解决掉这个“麻烦”。陆才明也不再多说,只对着手下做了个眼神。手下心领神会,用暗劲在双玉小腹后脑狠狠打了两拳,狠狠威胁她以后莫要再随意攀扯大户,丢人现眼。最后陆才明再假意阻拦,说看双玉可怜,还打发她了几分散碎银子。才叫手下“送”她下船,又指挥船工照常开船离开扬州。陆家人这两拳却是大有名堂,因为用了暗劲,皮肉上看着没有半分痕迹,却是内里脏腑受伤,无药可救。过了几日,双玉就在扬州莫名其妙地死了。谢凡才吃完早点,陆才明便告诉他事情已经料理妥当,说道:“只是个疯癫妇人眼红大户,随意攀扯而已。看着也是可怜,给了几分银子就打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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