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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痕天的暮春午后,墨篁圃的竹影密得能吞了辰光。数十株百年墨竹环绕着一方青石板,板缝里还嵌着去年竹露积的青苔,踩上去滑。石板中央摆着张旧竹桌,桌脚缠着淡紫魔篁丝——是早年云裂痕亲手编的,如今丝头磨得亮,却依旧结实,能扛住三人的重量。竹桌旁围坐着七八个身影,都是魔道各部领,平日里的威严早被无奈取代,手里的粗瓷茶杯碰在一起,声响轻得像怕惊了竹丛里的虫。
“你们是没见着我那紫晶砂药炉!”青纹领先开了口,他穿件灰布魔袍,袖口沾着圈未洗干净的焦黄药渍,说话时蜷了蜷右手食指——指节上还留着三个浅疤,是三个月前修炉时被竹刺扎的。他伸手比画着,掌心虚拢出二尺宽的圈:“那是我师傅临终前给的,紫晶砂掺了魔篁根粉铸的,用了整整十年,炉身上的火纹连道裂纹都没有!她倒好,说要‘试试炼丹能不能增强剑气’,把我存的千年魔芝、月魂草全倒进去,还把玄铁剑扔进去搅,说‘剑能提纯魔气,药也能’!”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心疼,指节都泛了白:“结果‘轰’的一声!炉盖飞出去砸断了三棵百年墨竹,药汁溅在竹干上,黄印子到现在都擦不掉!我修了整整三个月,每天用魔篁露泡软布擦,手指被竹刺扎得流血,才勉强把炉身补好,可炉底的火纹全碎了,再也炼不出‘护心丹’了!”
“你这算好的!”旁边的墨山领猛地拍了下竹桌,茶杯里的竹露晃出大半,溅在裤腿上也没在意。他身材魁梧,此刻却皱着眉,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我家那护山大阵,是用千年墨竹根编的,根须盘在山底三里深,能挡得住上仙的三击!结果她来‘切磋’,三剑就给劈了!第一剑劈断阵眼竹,根须都从地里翻出来;第二剑扫飞十二面阵旗,旗面上的魔纹全裂了;第三剑更狠,直接把阵心的墨晶劈成了两半!我现在天天让弟子们重新编阵,手泡在竹露里都皱了,胳膊抬起来都酸!”
赤焰君坐在最外侧,火红的魔袍与周围的墨绿格格不入,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墨竹果,果肉的甜汁沾在指尖也没擦。他嚼得“咯吱”响,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家小炎更惨!昨天被她堵在竹圃里打,哭着回来时,左胳膊青了一大块,连最喜欢的凡间糖葫芦都没心思吃,糖渣掉在衣服上也不管!我去找云裂痕理论,他倒好,就拍着我肩膀说‘孩子间切磋,难免下手重’,转头就给筱儿塞了块暖玉,说‘下次别下手太轻,免得对方以为你没尽全力’!”
领们哄堂大笑,笑声却很快低下去,像被竹影吞了,只剩满桌的无奈。竹桌旁的文瑶蹲在地上,假装整理散落的竹编小玩意儿——有她编的墨竹蝶、小竹篮,实则竖着耳朵听,手里还攥着根墨竹管。管是文烈帮她做的,管身上刻着极小的墨竹纹,尾端缠着张浸过魔篁露的竹纸,能把声音传到远处的文烈耳中,免得领们的吐槽被云缥筱听见。
“依我看,咱们这样躲也不是办法。”坐在角落的石部领开口了,他年纪最大,鬓角已泛白,手里拄着根墨竹杖,杖头磨得光滑,刻着个“安”字。他咳了两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魔尊无七情,只认打架输赢,咱们越躲,她越觉得无趣,下次下手说不定更重。总得想个法子,让她转移注意力,别总盯着咱们魔道内部‘霍霍’。”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领们瞬间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文瑶见状,悄悄直起身,装作不经意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竹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我上次跟文烈去凡间采购,听西街的小贩说,正道云渺宗有位君青筠仙尊,剑术可厉害了——灵脉里的千年妖兽,她一剑就能斩了,据说整个正道,没几个人能打得过她,连仙界的长老都夸她‘剑心澄澈’。”
她话音刚落,领们的眼睛都亮了。赤焰君猛地拍了下竹桌,这次没敢收力,茶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到墨竹根部,沾了点竹露也不管:“对啊!正道有厉害的,让她去跟正道打!咱们魔道不就清净了?省得天天提心吊胆,怕她哪天又来劈我的护山竹!”
“可……魔尊要是打不过怎么办?”青纹领犹豫了,他摸了摸袖中修好的药炉图纸,眉头皱得更紧,“那位仙尊要是伤了她,云裂痕不得把咱们魔道掀过来?到时候别说药炉,连咱们的竹圃都得被他翻了!”
石部领摇了摇头,拄着竹杖慢慢站起身,杖尖点了点青石板:“君青筠仙尊的名声,我早年就听过——她护过凡间的村落,救过灵脉旁的村民,性子温和,不会随便伤人。再说,筱儿是云裂痕和林飘潇的心尖宠,就算打不过,那位仙尊也不会真伤她,顶多让她知难而退,以后别总想着打架。”
领们纷纷点头,觉得这主意可行。青纹领松了口气,从袖中摸出药炉图纸,展开给众人看:“要是能让她去正道,我愿意把我修好了的药炉借给她当‘武器’!反正留在我这,迟早还得被她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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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一声轻响,玄铁剑突然插进竹桌中央,剑刃泛着冷光,剑风扫过,桌上的茶杯倒了好几个,竹露顺着桌纹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晕开小湿痕。领们吓得瞬间噤声,像被冻住的竹影,转头望去——墨竹丛里,云缥筱一袭玄衣站着,指尖还捏着片刚摘的墨竹叶,叶尖的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面无表情的脸上,只有眼底多了点“兴趣”,像找到了新猎物的兽。
“君青筠?”她走过来,玄衣下摆扫过竹根,带起几片枯叶,伸手拔出插在桌上的剑,剑穗上的淡紫魔篁丝晃了晃,扫过青纹领的手背,凉得他一哆嗦,“在哪?能打吗?”
文瑶吓得往青纹领身后躲,领们也没人敢说话,赤焰君刚要开口圆场,就见云缥筱转头看他,眼神没半分恶意,却让他莫名怵:“赤焰叔父,你知道云渺宗在哪?离离痕天远不远?”
“我……”赤焰君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总不能说“我们想让你去霍霍正道”,只好含糊道,“在、在东方,离这里挺远的,听说路上有灵脉挡着,还得绕开凡间的村落,不好走。”
云缥筱没追问,只是走到竹桌旁,拿起块没摔碎的墨竹糕——是文瑶早上做的,裹了层淡紫魔糖。她咬了一口,眉头皱了皱,面无表情地说:“太甜,不好吃。”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还躲在青纹身后的文瑶:“文瑶,去让文烈备两匹魔驹,再带些疗伤药和干粮,明天出去云渺宗。”
“是、是!”文瑶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墨篁圃外跑,裙摆扫过竹丛,带起一阵竹露,生怕晚了一步,又被派去陪练剑,胳膊再添道新伤。
领们看着云缥筱的背影,都悄悄松了口气,赤焰君压低声音,用手挡着嘴:“总算把她引去正道了,咱们魔道总算能清净几天了,我家小炎也能安心吃糖葫芦了。”青纹领也松了口气,把药炉图纸叠好塞进袖中:“希望那位仙尊能‘治治’她,别让她回来又想着劈我的药炉。”
墨篁圃外的玄玉廊下,云裂痕和林飘潇正站着,廊柱上刻的墨竹纹被夕阳映得亮。林飘潇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拂去云裂痕肩上的竹屑:“这群领,也就敢背地里出主意,真见了筱儿,连话都不敢说,刚才赤焰那模样,活像被筱儿劈过的竹。”
云裂痕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云缥筱的方向——她正提着剑,在墨竹旁练剑,剑风扫过竹叶,出“簌簌”的响,剑刃映着夕阳,泛着暖光,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只要她开心就好。”他轻声说,指尖蹭过林飘潇的手背,“君青筠是个好孩子,早年我在灵脉旁见过她护村民,心善,不会伤筱儿。说不定这次去,还能让筱儿明白,除了打架,还有别的事能让她开心。”
林飘潇点头,望着夕阳下的竹影:“你啊,就惯着她。不过也好,让她去正道走走,看看凡间的炊烟,看看灵脉的暖,说不定能唤醒她的七情,让她知道‘甜’不止是墨竹果的味。”
辰光渐西,墨篁圃的竹影拉得很长,像给青石板盖了层淡青的纱。云缥筱练剑的动作没停,剑穗的淡紫丝在风里晃,偶尔扫过竹干,留下道浅痕。文烈很快备好了马,牵着两匹玄色魔驹站在圃外——马鬃梳得整齐,鞍上垫着魔篁丝织的软垫,还挂着个竹编小篮,里面装着疗伤药、凡间的桂花糖糕,还有文瑶塞的几颗墨竹果,说“万一魔尊打不过,吃点甜的能开心点”。
云缥筱翻身上马,玄铁剑背在身后,剑穗垂在马腹旁,随着马蹄轻晃。她转头,望向东方的方向——墨色的云渐渐被夕阳染成淡红,像她剑上偶尔溅到的血,却没半分戾气。“走吧。”她轻声说,双腿夹了夹马腹,魔驹嘶鸣一声,往东方跑去,玄衣在墨竹影里一闪,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文烈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缰绳,心里默默祈祷:“君青筠仙尊啊,您可千万别跟魔尊真打起来,轻点下手,不然我们魔道又得遭殃,领们的药炉、阵旗,还有我的胳膊,都经不起折腾了。”
墨篁圃里,领们重新泡了竹露茶,茶杯换成了新的,笑声也比刚才响亮了些。青纹领把药炉从竹桌下搬出来,放在桌上擦了擦:“我这药炉,总算不用再被劈了,能安安稳稳炼几炉药了。”赤焰君也笑着咬了口墨竹果:“等筱儿回来,说不定就不想打架了,咱们也能安稳几天,我带小炎去凡间买糖葫芦。”
暮色渐浓,墨竹的影子笼罩了整个竹圃,竹露滴在青石板上,出“嗒嗒”的响,像在为这场“避魔大计”鼓掌。没人知道,这场看似无奈的“馊主意”,会让云缥筱遇见刻在骨血里的人,会让她无七情的世界里开出“暖”的花;更没人知道,魔道与正道的羁绊,正随着这匹奔向东边的魔驹,在竹影与剑声中,悄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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