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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想解释几句,便听一高一低的脚步声自外响起。
乐无涯单听脚步声,就判断出了来者是谁,提前放下了杯子。
下一刻,秦星钺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将大门嘭地一声推开,震得牧嘉志和宗曜手各自一抖,热茶全溅洒在了袍底袖上。
秦星钺通身军营作派,潦草地冲其余两人一拱手,旋即对准乐无涯,口齿清晰道:“太爷!三江州快马来报,昨夜有小股倭寇袭扰米溪县!”
乐无涯霍然起身,原本松垮懒怠的气质一扫而空,方才仿佛春水流淌似的眼波骤然凝结成了利剑,亮起了灼灼精光:“来了多少人?”
“七十来号人。”秦星钺呵着热气,眼里同样是明亮的光。
乐无涯:“赢了?”
“赢了。”秦星钺利索道,“米溪的百总,名叫平根儿,眼见倭寇使锁钩爬上城墙,吓得逃了,带得满县守军都跟着他往外跑,眼看着事情要糟,有个大头兵张沣站了出来,带着他的几个铁杆兄弟,硬是拦回来了三十几号人,据巷倚险反击,杀了十几个倭寇。那群王八蛋进攻失利,又对米溪街巷不熟悉,不敢恋战,丢下一地尸首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沣是……”
乐无涯对这个名字熟悉得很,接过话来:“是第一批从咱们这儿发送回去的府兵,可对?”
秦星钺腰杆一挺:“是!”
乐无涯哈哈大笑,将那红狐外袍抓起,一转便披在身上,神采飞扬地赞道:“好!”
他匆匆往外赶了几步,便回过身来,冲没回过神来的宗曜一伸手:“老牧看家!宗同知,走啊,你不是没见过倭寇吗,带你长长见识去!”
宗曜双眉锁得极深,颇有婉约哀怨之风:“下官不大会骑马……”
然而,他犹豫片刻,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昂然地站起身来:“但大人既邀,我便去看上一——啊!!”
乐无涯懒得听他表态,抓着他的手,像是一团烈火,直直地顺风卷了出去。
第182章如火(二)
秦星钺带上五名府兵打前站,先行前往米溪。
乐无涯则携闻人约、元子晋、二丫、小黄马,以及一个常年忧郁、通身婉约派词人气质的宗曜,一路向米溪赶去。
小黄马自从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后,成熟不少,很能放开四蹄答答地跑上一阵。
但它刁懒馋滑的本性难改,看上去跑得颇为卖力,实际上是小步小步地往前颠,怎么节省力气怎么来。
不过这样的行进速度正好。
宗曜不擅骑马,为求万全,他选了一匹识途的老马。
老马性情稳重,然而奇瘦无比,即使垫了一层马鞍,依旧硌屁股得很。
宗曜本就生了一副文人的骨头架子,老马一旦跑得快了,就成了两具骨头架子打架,届时非得把宗曜给摇散黄了不成。
于是,为了宗曜能够活着回来,一行人放慢了行进速度,不紧不慢地向米溪进发。
路上,宗曜打听起沿海这帮“倭寇”的由来。
左右路上无事,乐无涯自是知无不言。
在先帝炼丹炼得最火热的那段时日,沿海这边的走私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民商走私,官员销赃,两下里配合得当,银钱如流水般涌入帐中,各自赚了个盆满钵满。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有名御史在巡察到浙闽一带时,听老百姓说有人发“海上财”,便微服前往打探。
结果,他霉运罩顶,遇见了个脑子不好使的船头儿。这御史本就是南人,口音不像外来客,再加上“行踪鬼祟”,又碰巧最近夹带的货物总被官府缉查——即使同是走私,各家的“山头”利益也不总一致——船头儿便以为他是其他的船帮派来的细作,未问来由,就将这御史打了个半死,用一块大石头绑在他脚上,意图将他沉入江心喂鱼。
下令的人脑子固然不好使,好在杀人的也是个糊涂蛋,没将绳子系死,落水即散。
这御史颇通水性,顶着一身伤,硬是挣死挣活地游了回来。
然而,惊恐、呛水再加上重伤,御史一上岸来便肺症发作,竟是一病不起,很快发展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死前,他强撑病体,写下了一封折子,直递到了京里去,就这么揭破了沿海地区多年来的私密勾当。
朝廷派下来的御史因查走私而死,事关朝廷颜面,当时还是监国太子的项铮大笔一挥:打!
当年接下这项重任的,便是元唯严。
“元老将军年轻时,当真勇猛如虎。”乐无涯年少时听乐千嶂说起过他的光辉事迹,“……身先士卒,冒弓矢而进,从来不避不躲。有次,他率队将一队渔寇驱至江边,这帮人已是丢盔卸甲,魂魄俱散,解开船绳,鼓起风帆要逃,元老将军立在岸边,猛掷手戟,一戟一命,船开出二十尺开外,登船的十二名贼寇无一存活,血流满江……元将军就这么一口口把他们咬出了浙闽,逼着一干匪盗航海远渡,去了东瀛落脚。”
元子晋听得心潮澎湃,昂首挺胸,宛如一只得意的小公鸡。
他跟着乐无涯的这些时日,天天操着流星锤练准头,又跟着府兵操练队列,原本单薄的身架子渐渐结实起来,已经有了几分凛凛的武人气度。
他难得听乐无涯的狗嘴里吐出象牙,讲的还是老爹的英雄往事,便难得地大度了一回,没有计较他用了“咬”这个词。
宗曜被老马颠得几乎魂飞天外。
他需得注意不咬到舌头,因此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所、所以,这些贼人们是去、去而复返……”
“是,听说东瀛那边乱纷纷的,各派势力斗得正起劲,这帮被赶出去的王八蛋在东瀛没人待见,就抱了团儿,跑去帮人打仗,还真给他们混出了点名堂。”
乐无涯和小黄马一样悠然自得,款款道:“咱们这边不都讲究个衣锦还乡嘛,混出头来,可不就惦记着回家来了?再说,元将军已经不在浙闽一带领兵了。他把这帮人杀得逃亡他乡,可把本地那些靠这些贼人赚钱的豪强得罪了个透。他能全身而退,回京养老,已经算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元子晋突然就乐不出来了。
他抓紧缰绳,从心底深处后知后觉地浮出一点惊惧来。
闻人约蹙眉:“他们在东瀛扎了根后,还带了浪人回来吧?”
“是。”乐无涯一耸肩,“东瀛那边,有在本国混不下去的浪人,也有惦记着我大虞物产丰饶,想富贵险中求一把的投机客。就这么着,这帮人又杀回来了。这里头混了不少小东瀛,沿海官吏不愿重提旧事,就将这帮子人都叫做‘倭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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