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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我依然在逃避,依然不理解这些东西。我好后悔——”
后悔常常在夜晚将严自得的部分吞食殆尽,严自得的眼泪、懊悔在胃液里消失掉,却又在天亮之时尽数归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拍倒在床上。他不太能动,不太会哭,就这样空落落睁着眼,天花板光秃秃,严自得在那时会想,再往左两间是严自乐的房间。
直到安有敲门,严自得才会奋力将自己拔出来一点。
“但其实可以逃避一下也可以啦。”安有打断他,“只要不一直逃避就好,真的,严自得,不要那么怪自己,也不要那么否定你之前感到的难过。”
“之前给你说死亡就是这种东西的时候,我也没有太搞清楚,其实哪怕到现在,哪怕我温习了那么多遍死亡,我依然不算足够理解。”
安有侧过脸,他看向池塘,池塘里漂了些许落叶,风荡漾,池水便荡漾,叶子也跟着打转。
“在你外婆过世的那段时间,严自乐还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那时问我:死亡是什么?”
依旧还是那个后院,安有在旁边逗弄鸟雀,严自乐站在一边缄默。
安有耐心不足,鸟雀飞走后他就朝向严自乐,他问严自乐:“你这回又要跟我说什么?”
严自乐还是沉默。
安有不是太能理解严自乐的沉默。这点也是严自得与严自乐的不同之处,严自得的沉默往往因为置气,缘由顺毛几下就能获得,但严自乐的沉默却如此寂然,像一支圆润的葫芦,不管你怎么撬都撬不开,甚至也瞧不见任何蛛丝马迹。他就那般沉寂地立在那里,安有哪怕想绕,也没办法绕开。
安有叫他:“严自乐,你!要!说!什!么!”
严自乐有些苦恼捂住耳朵,他盯着泥土,蚂蚁正哼哧哼哧打洞,昨天刚下过雨,一切都如此湿润。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死亡是什么?”
那时正值常小秀过世期间,安有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诧异,但还是对于严自乐会思考这种问题而多看了他几眼。
安有踢踢脚,鞋尖踢走泥土,又跌落,正正好倒在那群蚂蚁身上。
严自乐皱了下眉,但他没有做任何动作,仅仅沉默凝视。
安有还不清楚自己踢倒了什么,依旧多动症那样踢哒哒,一边还回答着严自乐:“死亡?死亡可能是潮湿的,我妈妈死掉时天在下雪,雪又变成水,浸没我的裤脚,我变得湿哒哒,好寒冷。死亡应该就是这样,以水的各种形态黏附在你身上。”
或许是雾,攀附在你衣领,也或许是雪是冰,先要将你刺一下后才化成水,像是只有将人刺得痛了、刺出血了,才能提供化作液体的能量源。
但那时严自乐却很果断否定,他抬脚碾过那方泥土,蚁群在那时霎时毙命。他面无表情:“不对,不是这样。死亡应该是干燥的,迅猛的,一击毙命的。潮湿这种东西听起来太绵延不绝,死亡不该拥有那么多前奏。应该是像外婆那样,可能眼睛一睁一闭就好了。”
“严自乐那时候给我说的是,死亡是干燥的,一击毙命的。那时我还觉得他奇怪,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他说的关于死亡的这个主体,是指的人自己。”
在安有从那场车祸里醒来后,听闻安朔去世,又听见严自乐跳楼后,他才意识到严自乐所讲述的干燥是什么意思。他描述的是生命逝去的那个过程,他需要绝对果决地斩断,不留任何念想。
在这件事上,许思琴没有做到,在她离世前心里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安有,她走前前一晚还握住安有小小的手掌:“…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要学会忍耐做到坚强,哪怕未来的日子没有妈妈了,也记得要和爸爸很快乐很幸福地生活下去。你有没有记住?”
安有淌满眼泪,他握紧妈妈几乎只剩下皮的手指,许诺:“我记住了,我会坚强的,会照顾好自己和爸爸的。我都会做到的…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而安朔呢,安有也不认为他做到,在车祸发生时,他依然想的是保护安有,保护好他研发的科技。
再回到严自乐,安有不确定他是否按他所说那样决绝,但他希望——他更想用祝愿这个词,他祝愿严自乐完全践行成功。
“在之前,我还是挺认同我的想法,但在我爸爸去世后,我又觉得严自乐说的那种干燥应该才最准确,人不能那么湿淋淋存在世界上。”安有收回视线,他转向严自得,严自得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又悄悄落满面庞,他哭得太无声无息,但这次安有没有帮他擦去眼泪。
严自得早在安有多次的回避里就意识到了安朔的离去,但当安有亲口说出来时,严自得依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哀痛,这样的疼痛让他无法思考,无力讲述,只能捏着胸口那截衣服,要用力,再用力,像只有这样才能将疼痛掐碎。
但一切如常。
眼泪依然在流,疼痛依然滞留。安有存在在他面前,他离死亡之间只剩一个他自己。
安有还是那样平静,他看着严自得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像是在问怎么办,你怎么要流那么多眼泪。
严自得在努力止住哭泣,但世界依旧在他眼里变得那么含糊,水波荡漾,安有隐在水面之外。
严自得那时不合时宜想起还泪的说法,想到小时安有替他哭泣,到了现在,又变作自己为他流泪。
如果说他和严自乐之间就是一对反义词,是互斥的磁铁,那么他和安有之间便完全是回旋镖,是空谷里漫长荡回的回声,他们之间永远都在你借我偿你来我往。
安有继续道,风吹拂他的头发,严自得捏紧他的手掌,像是这样就抓住了他。
“之前我给你说死亡就是这样,但具体是哪样,我说不出来,但现在我想我应该稍微明白了一点。”
“哥哥,每个人死掉的时候,都带走了一部分我,但又新生长出一部分的我。妈妈离开时带走了我手指上的茧,却又赐予我灵魂上的茧,让我更能面对这一切。爸爸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总要大声说话的我,又留下了开始习得沉默的我。我在这样的死亡里被塑造,这让我很痛,但却让我能意识到我正在存在。”
安有皱着脸笑了下。
“死亡在现在的我看来就是这样,它会让我很痛很痛,让我生长出一些新的部分,不会再让我一直想念,一直湿漉漉——”安有说不下去了,他急急喘息几口,“但是,就是很多时候真的很痛,哥哥,我也很害怕……”
在醒来后的很多日子里,安有也想过放弃,但许思琴在他生命里烙下的刻痕实在太重太深,以至于安有每次想要退缩的时候都会想起妈妈。他很能忍痛,也很能劝慰自己。小时候严自乐说他在很笨蛋生活,那时安有问他你凭什么说我笨?
严自乐回答他:因为你眼睛只知道向前看。
安有低偎下脑袋,严自得这这个角度看不清他表情,他身体没有颤抖,下巴也没有汇聚眼泪。像是属于现在二十多岁的安有解决悲痛的方法就是低头,将脑袋压下,便能将痛苦碾碎,眼泪吞下。
严自得就是在这时想起妈妈的话:
“…你的人生不仅仅属于你自己,还有人比你更需要你。”
他想到应川说的需要,又想起孟一二说的那句思念你,又想到安有——严自得于是明白,他该站在安有身前,担任一把杆、一柄旗帜。
安有需要他,应川需要他。存在的,正在呼吸的朋友、亲人,都在看向他。严自得终于在此刻明了,他不能歪斜,不可弯曲,他必须站在前方,他得垫高、再垫高——
撑住所有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圈:垫高垫高成为支撑的前进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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