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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刺眼的车体碎片和残存的暗红血迹,不受控制地涌现在眼前,让他冷得几乎窒息。“你父母双双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陈志远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说了下去,“我除了悲痛,更多的是恐惧。我无法不将这场‘意外’和总经理之前的威胁联系起来,我怕极了,宋闻,我真的怕了,我没有你父亲那样的勇气和决绝,我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意外。”他的坦诚中带着岁月也无法磨平的余悸,“所以,在你父亲葬礼后不久,我就匆匆从恒运实业辞了职。后来几经辗转,才在万家星超市找了个财务主管的职位,一直做到现在。”被尘封的往事,带着当年冰冷的威胁和至今未散的沉重,再次弥漫在这个狭小的宾馆房间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陈志远看向宋闻,目光复杂:“这些年,这件事一直像块巨石一样压在我心里,我很愧疚,觉得对不起你的父亲,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直到昨晚在包厢里,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说不出的面熟。后来隐约听人提起你姓宋,叫宋闻……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再稍一打听,就基本确定了。”男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巧合,还是……宿命?但我总觉得,该来找你,把这件事告诉你。你父亲是个正直的人,他不该死得那么不明不白。”陈志远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宋闻镜片后的目光有瞬间的失焦,仿佛透过面前的男人落到了很远的地方。然而几乎是下一刻,他的视线又重新凝聚起来,恢复了那种近乎淡漠的专注,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苍白了一点,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在陈志远近乎祈盼的注视下,宋闻终于开了口,却是问道:“陈叔叔,你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陈志远稍一犹豫,解释道:“我虽然离开了汇森多年,但在老东家那边,总还有些说得上话的人脉,你随同总经理出差,行程在集团内部都有报备,只要有心,打听出来并不算太难。”宋闻点点头,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志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陈叔叔,您有证据吗?能证明是当时的总经理害了我父母的确凿证据?”“直接的证据……我没有。当时那种情况,他们做得太像一场意外了,几乎天衣无缝。”“但是,”陈志远话锋一转,从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优盘,递到了宋闻面前,“我为了自保,当时偷偷留了一手。这是当年总经理默认指使做假账、并且出言威胁我们的谈话录音,至少它能证明你父亲发现的问题是真的,证明当时的总经理有动机做出极端的事情。”宋闻的视线落在那个黑色的优盘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志远几乎以为他不会去碰。终于,他伸出手,将那个优盘紧紧地攥进了手心里。“当时那个分公司的总经理,是谁?”宋闻沉声问道。陈志远似乎一直在等这个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了一个名字:“陆昊。”顿了顿,他又清晰地补充,“他是老董事长的长子,也是汇森集团现任总经理陆今安的生父。”掌中的优盘被压得更实,宋闻掀起眼睫:“陆今安的父亲?”陈志远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探究,他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道:“宋闻,你现在跟在陆今安身边做事,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你故意接近他,为的就是复仇!”陆今安只是老板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十六个小时的硬座旅程刚过一半。宋闻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一盒红烧牛肉面,又打开了来时陆今安剩下的那半包花生。花生有些受潮,口感不怎么好。送了一颗入口,目光偏转,落在了车窗上。车窗上的倒影微微晃动,和窗外飞驰而过的田舍,连成了一片模糊的夜色。心思一飘,宋闻想到了几个小时前,陈志远的那句:“你故意接近陆今安,为的就是复仇吗?”手中的花生壳被下意识捏紧,脆硬的外壳应声碎裂。宋闻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陈叔叔,您想错了,我只是陆今安的助理,拿一份工资,做一份事。”陈志远显然不信:“不是在谈恋爱吗?你们关系走得这么近,正好……正好可以……”“没有恋爱。”宋闻打断他,随后环视了整个客房,反问道,“我如果真和陆今安在谈恋爱,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他站起身,拿起放在床上的背包挎在肩上,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陈叔叔,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但我真的有车要赶,就不多留您了。”陈志远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近乎焦灼的期盼,他向前踏了一步,几乎是在诘问:“宋闻,你难道就不想为你爸妈报仇吗?他们死得那么不明不白!”宋闻顿住了脚步。他站在门口,背身而立。房间内的阳光依旧充沛,光线的末端仿佛穿透了他单薄的背影,只剩下模糊不清又种难以触及的轮廓。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宋闻才缓缓开腔,既没应承,也没拒绝,只轻声回了四个字:“看情况吧。”……哐当,火车经过一个道岔,猛地晃动了一下,将宋闻从回忆中拽了回来。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已经捏碎的花生壳,微微蹙眉。仔细地将花生壳用纸巾包好,宋闻起身,穿过拥挤的过道,走向车厢连接处的垃圾箱。扔掉垃圾,他正准备以同样的方式挪回自己的座位,裤脚却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一低头,宋闻看见一个女孩坐在下车口的地板上,身子靠着厢壁,屁股底下只垫了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女孩很瘦,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些苍白。她仰着头,正看着宋闻。“不认识了?”女孩开了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宋闻的目光掠过那一头缺乏打理、显得有些焦干的黄色短发,停顿了几秒,认了出来。“是你,昨晚那个……”女孩很干脆地扬起笑脸,伸出一只同样瘦削的手:“赵卉卉,花卉的卉。”周围是歪倒着打盹的旅客,嘈杂的说话声和列车规律的晃动声。宋闻在一群疲惫麻木的面孔中,缓缓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指尖微凉的手。“你好,”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女孩耳中,“我叫宋闻。”“卉卉,怎么了?”女孩内侧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宋闻这才注意到,在赵卉卉身后,车厢壁压下的阴影里,还半卧着一位中年女人。她身上盖着一件陈旧的外套,此刻正微微撑起身子,关切地望了过来。“哦没事,妈。”赵卉卉连忙侧身,挡住了一点从车门挤进来的流风,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我碰到了……一个朋友。”赵母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蹲着的宋闻身上。那双眼里带着病中特有的浑浊,却也努力地维持着礼貌:“朋友啊?姓宋是吗,看着面生,卉卉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话中夹着喘息的声音,显然撑起身子这个动作对赵母来说已经有些吃力。赵卉卉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张了张嘴:“我们……”宋闻截了她的话,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我们是在青年文化交流活动上认识的,聊得挺投缘。”赵母信以为真,脸上挤出一点虚弱的笑容:“哦,好好,我们卉卉原来学习很好的……就是被我耽误了。”赵卉卉将母亲肩头的衣服拉好,轻声埋怨:“妈,说这些做什么?”宋闻保持着蹲姿,轻声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烟城。”女孩答道,声音低了些,“带我妈妈去看病。”宋闻的目光扫过赵母身下垫着的几件薄薄衣物,没有任何犹豫,他开口说道:“阿姨,您去我的座位坐吧,那里会舒服一点。”母女俩皆是一愣,随即同时摇头。宋闻却温和地坚持:“阿姨身体要紧,别推辞了。”他站起身,伸出手,“来,扶阿姨起来,我帮你们拿东西。”宋闻的态度太过自然真诚,赵卉卉看着宋闻伸出的那只手,又低头看了看母亲苍白的面色,最终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谢谢。”安顿好赵母,两人又回到车厢连接处那处狭小的地方,并肩靠着车厢壁,屈膝而坐。女孩将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对宋闻笑了笑:“我没骗你吧?我真有一个生病的妈。”她的目光清亮真诚,带着感激:“我妈不知道我在夜店陪酒……刚才,谢谢你帮我圆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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