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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段垂首称是,犹豫片刻,忽然捧出一卷画轴来,恭敬奉上:“大人,此物是宁公子的,一直落在马车里。”
当初在相国寺时,宁臻玉就是以这卷画轴落在车内为由,支开了老段。
谢鹤岭只看了一眼,他忙于搜寻宁臻玉,几乎没回过谢府,想来府中仆役不敢收拾,才拖延到今日。
他拿了画卷展开,随意看了一眼,原以为是宁臻玉平日画作,用来当借口充数的。
然而画上的人像却让他一时顿住。
只见荆钗布裙,神情微微含笑,是一名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
旁人或许认不出,谢鹤岭却不能更熟悉,是年轻时的谢顺娘。
他沉默下去,盯着画像瞧了良久。
老段似乎也猜出了画上之人是谁,只低声道:“宁公子交代属下拿这卷画时,还说想寄在佛前,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
谢鹤岭闻言,一时间心里滋味难言。
他默然站了半晌,直到老段告退,他独自一人立在廊下,方才回到微澜院内。
宁臻玉此时已睡着了,呼吸声细微,他坐在榻边,画像轻轻搁在膝上。
这幅画上的顺娘,甚至完全是谢鹤岭曾经和宁臻玉描述的模样,神态、衣着分毫不差。
宁臻玉对顺娘的相貌记忆模糊,能画成这样,不知将谢鹤岭当初的话描述推敲过几回,又搜肠刮肚,从那点可怜的记忆里苦寻过几回。
他此前恨宁臻玉心狠,用他的生母宁夫人做筹码,换得他的怜惜,允许他去了相国寺,却又趁机逃跑。意识到自己被宁臻玉欺骗时,他是真正有些咬牙切齿。
然而此时见宁臻玉逃跑之前,居然想的是要悄悄地将顺娘也供在佛前,他又消了气。
之前搜查相国寺时,那往生堂的僧侣便说宁臻玉除了在宁夫人牌位前供奉了一幅画像,又格外嘱咐他准备一块空牌位,却不肯让他写上信息,说是今后再来写。
谢鹤岭那时并未细思,只当是推脱的手段,如今想来,应是宁臻玉给他留的,作为顺娘的念想。
他对顺娘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当年也怨恨她,不甘自己因她的私念倒置命运。然而若说他对这十余年的母子之情全无感受,便是自欺欺人。
宁臻玉居然察觉到了。
不写名字落款,是觉得有愧。
这其中有几分是对顺娘的怅惘,几分是对谢鹤岭的愧疚。
谢鹤岭面上神色复杂。
他一直是个冷心冷肺的,但此时瞧着宁臻玉憔悴的脸,难免心里一软。
*
第二日宁臻玉醒得晚,一睁眼,便听到院子里隐隐的欢声笑语,他勉强洗漱起身,望见院子里仆役们忙着挂彩灯。
芙湘见他起了,笑道:“公子好些了?”
“今日是上元节呢,公子不如来画个灯面?都说公子会画!”
宁臻玉心道原是上元节到了。
又心想若是没被捉回来,他这会儿早已转了水路往南。
他们面上欢喜,宁臻玉也不想扫兴,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芙湘便高高兴兴地拿了些素面的灯笼来,又来殷勤研墨。
宁臻玉刚病愈,手生,这灯笼又被竹骨硌着,落笔难免飘了些,画歪了几道。
他蹙起眉,打算作废换一个,忽而听有人走进来,问道:“画的什么?”
宁臻玉听出是谢鹤岭的声音,才想起谢鹤岭今日应是休沐。他手上一顿,将灯笼放下了,也不说话。
谢鹤岭见他如此冷淡,也不恼,只端详着他的脸,病容虽苍白,比昨日却好了些。
许是视线停留时间过长,宁臻玉有些不快,谢鹤岭这才慢悠悠提了灯笼起来一看,哪怕是他这不懂画的,也能看出梅枝画歪,圆月也扁了。
他瞥了眼宁臻玉,笑道:“只有画,不题字了?”
“画坏了,丢了便是。”
谢鹤岭哦了一声,道:“未免可惜。”
说着就伸了手过来,去握宁臻玉执笔的手,宁臻玉猝不及防一下被握住手背,他病刚好,手有些凉,反而是谢鹤岭的手心发着热。
他整个人一顿,刚要挣扎,谢鹤岭的手掌便自他手背上滑过去,拿了他的笔。
谢鹤岭便提笔一气题了首诗,拿起看了看,评价道:“歪了的梅枝配歪了的字,正好般配。”
这灯笼在宁臻玉眼前摇摇晃晃,依稀能认出是灯面诗的常客《生查子》,只是字写得歪七扭八,他的梅画得再歪,也被衬得眉清目秀起来。
哪里般配了。宁臻玉想。
这会儿芙湘他们悄无声息地走了个干净,只有两人在屋内,宁臻玉连转移话题的机会也没有,便只能沉默。
他不知道谢鹤岭哪里来的好心情,前两天还被他话语激怒,今日却似乎又回到了往常模样。
谢鹤岭又问:“今日是上元节,京中热闹,不出去看看?”
宁臻玉心想有什么可看的,上回元夕出门,能看的只有谢鹤岭和璟王暗流汹涌的争斗,他这会儿对这些事全无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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