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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腊八暗涌（第1页）

腊八节，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到来了。宫苑各处飘散着熬煮腊八粥的甜糯香气，内务府按制给各宫分了红漆食盒装着的应节粥品，宫女太监们也得了额外的赏赐，脸上多了几分节日的喜气。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的表象之下，是无数双暗中窥探、各怀心思的眼睛。我知道，这场专为节庆而设的宫宴，对于某些人而言，早已布成了杀机四伏的战场。

得益于端嫔的预警，西偏殿早已悄无声息地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清查。那本藏匿着巫蛊邪物的《女诫》连同其内的腌臜之物，已化为了后院偏僻角落的一捧灰烬，深埋于冻土之下。挽月与春桃秋杏如今如同惊弓之鸟，对送入殿内的任何物品都查验得格外仔细，连一丝线头都不放过。我则愈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晨省，几乎足不出户，静待风暴的来临。

腊八当日，天色未明，我便起身梳妆。今日宫宴，非同小可。我选了一身藕荷色暗纹宫装，料子普通，颜色素净，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和两朵小小的绒花，力求不惹眼，不逾矩。镜中的女子，面色平静，眼神却幽深如古井，带着一丝历经磨难后的冷冽与坚定。

“才人，一切小心。”挽月为我系好披风，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担忧。她知晓今日宴无好宴。

我拍拍她的手，没有言语。该做的准备已然做足，剩下的，便是临场应对，见招拆招。

辰时正，宫宴设在慈宁宫旁的暖阁。因是家宴性质，气氛比往日朝会轻松些许，太后娘娘端坐主位，神色慈和，皇帝萧景琰与贵妃柳玉娇分坐两侧。宗室王公、高位妃嫔依序而坐，笑语喧阗，觥筹交错，一派天伦融融之乐。

我的位置依旧在末席，隐在角落的阴影里。我垂静坐，小口啜着杯中温热的屠苏酒，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贵妃柳玉娇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凤祥云宫装，华贵夺目，脸上妆容精致，笑意盈盈，正与身旁的贤妃说着什么，眼波流转间，一派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然而，我敏锐地捕捉到她偶尔投向我这方向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锥般的寒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她身旁的钱嬷嬷，垂手侍立，眼神却像鹰隼般，不断扫视着殿内侍奉的宫人。

皇帝萧景琰神色平淡，与几位亲王闲谈，偶尔举杯与太后共饮，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我知道，高德忠的身影在殿外廊下时隐时现，而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中，亦有不少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的生面孔，显然是銮仪卫的好手。这场宴席，看似祥和，实则外松内紧。

宴至中途，宫女们捧上热气腾腾的腊八粥。依例，各宫主位的粥品由小太监专门呈上。就在为我这桌奉粥的小太监转身之际，他的衣袖似乎被桌角挂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中捧着的、本该呈给邻座一位低位嫔御的粥碗猛地一斜，滚烫的粥液眼看就要泼洒到我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轻微地将身下的绣墩向后挪了半寸，同时衣袖看似慌乱地向前一拂，恰好挡住了大部分泼来的粥水。滚烫的液体浸湿了袖口，带来一阵刺痛，但总算避开了脸部和前襟。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殿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贵妃柳玉娇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关切：“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沈才人可烫着了？”她目光却锐利地盯向我湿了的袖口和略显狼狈的姿态。

我心中冷笑，这开场戏码，未免太过拙劣。是想试探我的反应？还是想制造混乱，为后续动作铺垫？我立刻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回贵妃娘娘，臣妾无事，只是污了衣裳，惊扰了太后、皇上和各位娘娘雅兴，臣妾罪该万死。”我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到最低。

太后摆摆手，温和道：“罢了，意外而已，人没事就好。快下去换身衣裳吧。”

“谢太后娘娘恩典。”我再次行礼，由挽月扶着，躬身退出了暖阁。转身的刹那，我能感觉到贵妃那如芒在背的目光和皇帝若有所思的一瞥。

回到西偏殿，换下湿衣，挽月看着我袖口下微微红的手臂，心疼不已：“才人，她们也太狠毒了！”

我摇摇头，示意她噤声。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我仔细检查了换下的衣物，确认并无其他手脚，这才稍稍安心。

重新整理好仪容，我并未立刻返回宴席，而是在殿外略站了片刻，吹着冷风，让头脑更加清醒。果然，不多时，便见一个小太监匆匆从慈宁宫方向跑来，见到我，忙躬身道：“沈才人，太后娘娘说方才受了惊吓，让您不必急着回去，先在偏殿歇息片刻，喝碗压惊茶。”

太后？我心中一动。这并非太后的风格。是贵妃借太后之名？还是……端嫔的安排？

我依言随着小太监来到慈宁宫后的一间小偏殿。殿内安静，只有一名面容陌生的老嬷嬷奉上一杯温茶。“才人请用茶，暖暖身子。”老嬷嬷声音沙哑，眼神却异常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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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了谢，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杯底时，却感觉到一丝异样。杯底似乎沾着一点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我心念电转，面上不动声色，假意吹了吹茶沫，趁老嬷嬷转身去关窗的瞬间，极快地将杯中茶水泼了一半到身旁的盆景泥土里，然后才小口抿了抿杯沿，做出饮茶的样子。

那老嬷嬷转过身，见我喝了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躬身退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偏殿中，心潮起伏。这杯茶有问题！是贵妃的人？意图让我在宴席上失态？还是……这本身就是端嫔所说的“必要时，可弃车保帅”中的一环？让我暂时离开旋涡中心？我无法确定，但直觉告诉我，留在偏殿，比立刻回到那个杀机四伏的宴席更安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骚动声，夹杂着低低的呵斥和奔跑的脚步声。我的心提了起来，宴席上果然出事了！

又过了一会儿，偏殿门被推开，进来的竟是高德忠。他脸色凝重，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以及我面前那杯只剩一半的茶，沉声道：“沈才人，宴席上出了点意外，皇上和太后娘娘让您暂时在此等候，没有吩咐，不要随意走动。”

“高公公，出了何事？”我起身，故作惊慌地问。

高德忠深深看了我一眼，语气莫测：“有人意图不轨，在进献给太后娘娘的羹汤中做了手脚，幸被及时现。皇上震怒，正在彻查。”他没有明说细节，但“意图不轨”四个字，已足够惊心。

我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贵妃真正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完全是我，或者说，不单单是我！她可能准备了双重甚至多重阴谋。若巫蛊之事不成，便在饮食上动手，目标直指太后！一旦太后中毒，无论成败，都可以将嫌疑引向我这个刚刚“受惊”离席、行踪可疑的才人身上！端嫔让我暂留偏殿，很可能是得到了风声，让我避开这最致命的一刻！

我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垂道：“臣妾遵旨。”

高德忠不再多言，留下两个小太监在门外把守，便匆匆离去。

我坐回椅中，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好险！好毒辣的计策！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若太后有事，我百口莫辩；若太后无事，搜查之下，若我之前未清除巫蛊之物，亦是死路一条！贵妃这是要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偏殿外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整个慈宁宫仿佛都笼罩在一片无形的紧张气氛中。我不知道宴席上具体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处置。但我清楚，经此一事，无论结果如何，我与贵妃之间，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把守的太监终于撤去，一个小宫女进来传话：“沈才人，宴席已散，太后娘娘凤体无恙，皇上让各位娘娘各自回宫，今日之事，不得妄议。”

我走出偏殿，天色已近黄昏。慈宁宫前的广场上，妃嫔们正各自登轿离去，人人面色凝重，窃窃私语，见到我出来，目光复杂难辨。

我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腊八宴这场风暴，我终于有惊无险地闯了过来。然而，我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贵妃接连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经此一役，端嫔这个神秘的盟友，在我心中的分量，也愈重了。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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