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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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真相快刀与画饼之拙（第1页）

在悦来客栈住了几日，火麟飞算是彻底摸清了庆州府东南西北各大美食聚集地。他每日早早出门，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寻血猎犬，穿梭于大街小巷，将各种认为李莲花会喜欢或可能有营养的吃食买回来，变着花样地投喂。

李莲花则似乎真的忙于“访友”和“确认事情”，时常独自外出，归来时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有时身上还会沾染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药草或……香火气息。火麟飞问起，他只含糊说是去拜访了几位旧识，或是去药堂看了看。

火麟飞虽心思直率，却不傻。他看得出李莲花心事重重，这庆州府于他而言，绝非“探望故人”那么简单。但他牢记着李莲花“不必陪同”的话，也尊重对方的隐私，只将疑惑压在心底，用美食和沿途听来的各种趣闻轶事来分散李莲花的注意力。

这一日午后，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不便外出，便窝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火麟飞摆弄着他新买的一套本地流行的“六博”棋具，试图学会规则，而李莲花则靠窗坐着，翻阅火麟飞前几日买回的那本风物杂记。

窗外雨声沙沙，屋内倒是难得的静谧。火麟飞摆弄了半天棋子，觉得这游戏规则繁琐，远不如直接动手来得痛快，便有些意兴阑珊。他丢下棋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避雨的行人，忽然想起一事。

“莲花，我这两天在茶馆听说书，又听到不少人议论五年前东海那档子事儿。”火麟飞转过身，背靠着窗沿，双手环胸，“都说那四顾门门主李相夷多么惊才绝艳，侠义无双，可惜被奸人所害。那金鸳盟盟主笛飞声是个大魔头，杀人如麻。”

李莲花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火麟飞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他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好奇与不屑的点评：“不过，我听着听着，倒觉得有件事挺有意思的。”

“哦？”李莲花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你看啊，”火麟飞来了谈兴，分析道，“李相夷失踪五年，生死不明，他那个四顾门，听说也散得差不多了。可笛飞声呢？虽然当年也重伤，还被手下捞走了，但这五年，金鸳盟好像也没彻底垮掉，至少名头还在，那个叫什么角丽谯的圣女，不是还把摊子撑起来了吗？”

他挠了挠下巴，继续表他的高见：“这说明啥？说明笛飞声那家伙，对手下可能还真有点道道。至少他出事了，还有人真心实意去捞他，去维持他的基业。反观李相夷那边……啧，听说他当年身边亲近的人也不少，这一出事，树倒猢狲散，真是人情似纸张张薄啊。”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李莲花心中最隐秘、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李莲花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火麟飞并未察觉李莲花的异样，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所以我就在想，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天天把侠义、正道挂在嘴边，像李相夷，画的饼肯定又大又圆，什么匡扶正义、守护苍生，听着多唬人。可底下人跟着他，除了名声好听点，实际捞着啥好了？他一出事，饼没了，队伍也散了。”

“再看笛飞声那边，魔教头子，名声是臭，估计也没少给手下画饼，什么称霸武林、共享富贵之类的。但人家至少看起来实在点？或者笛飞声对手下确实有能让手下死心塌地跟着他的本事？不然那个角丽谯凭什么那么卖命？”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理，总结道：“要我说，不管是什么阵营，白的黑的，当头的要是光会画大饼，饼画得天花乱坠，却一口实际的都不给手下吃，那迟早得完蛋！你让人卖命，总得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吧？要么是能打胜仗分战利品，要么是能学到真本事提升自己，要么是受了委屈你能真给他出头……总之得有点干货！”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李莲花没动过的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像我以前……嗯，在家乡那边，也见过不少头头脑脑。有的就会空喊口号，什么‘为了荣耀’、‘为了未来’，屁用没有！大家跟着你，是要解决眼前的问题，过上好日子的！你光指着远处那个饼，却让手下现在饿着肚子拼命，谁干啊？”

“真正的领导者，得专注于当下！”火麟飞用力挥了挥手，强调自己的观点，“你得带着大家，把眼前的一件件小事做好，打下一个山头，就让大家吃饱一顿；解决一个麻烦，就让大伙松快一会儿。每一步都得有每一步的收获，大家才觉得跟着你有奔头，这路才走得踏实！要不然，饼画得再大，走不到跟前，队伍自己就先饿散架了，或者看到别的山头有现成的饭吃，直接就跑过去了！”

他最后嗤笑一声：“所以啊，我看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不管是李相夷那样的正道之光，还是笛飞声那样的邪道巨擘，要是连最基本的‘让跟着自己的人过得下去’这点都做不到，那所谓的宏图大业，不过是空中楼阁，忽悠傻子的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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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长篇大论说完，火麟飞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他一抬头，却现李莲花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极为复杂，那里面似乎有震惊，有恍然，有苦涩，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寂寥。

雨声敲打着窗棂，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李莲花的心，此刻正被火麟飞那番“粗鄙”却犀利无比的言论，搅得天翻地覆。

真相，果然是最快的刀。

火麟飞的话，像一把毫无修饰、却锋利无比的匕，一刀劈开了笼罩在过往之上的重重迷雾，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内核。

他曾是李相夷，他画下了匡扶江湖正义、建立清平世界的大饼。他武功盖世，魅力凡，吸引了无数人追随。他以为，凭借理想和信念，就能凝聚人心，无往不利。

可他忽略了，人心是肉长的，需要现实的滋养。他醉心于武道巅峰，致力于扫清大的邪恶，却未必能顾及到每个追随者细微的诉求和切实的利益。他光芒太盛，或许也遮蔽了身边人的感受。当他这轮骄阳陨落，那些曾经被理想光环吸引而来的人，现饼已破碎，前路迷茫，树倒猢狲散，似乎也成了某种必然。

而笛飞声……那个与他亦敌亦友的对手。火麟飞说得对，笛飞声或许手段酷烈，名声不堪，但他对手下，或许确有其独到的掌控之道，能让角丽谯那般人物死心塌地。是更直接的利益捆绑？是更强悍的个人魅力？还是别的什么？李莲花从未细想过这一点。

火麟飞不懂那些复杂的权谋算计，但他从最朴素的角度——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交换”与“收获”，一眼看穿了所谓领导力的核心缺陷。他不信空泛的口号，只信每一步踏出去，是否能让同行者感受到切实的“好处”。

这道理如此简单，如此直白，却偏偏是许多身处高位者，包括当年的自己，最容易忽视的。

李莲花忽然想起手下的背叛，想起云彼丘的下毒，想起四顾门的分崩离析……过往的许多疑团和痛处，在火麟飞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映照下，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的角度。并非要为背叛开脱，而是……或许他李相夷，在“为人领袖”这件事上，确实存在着巨大的、不自知的盲点。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火麟飞那些“大实话”总能轻易戳中别人的痛处，引来仇恨。因为他总是能绕过所有精心编织的谎言、借口和华丽的外衣，直接触及问题的本质。而真相，往往是最伤人的。

“莲花？”火麟飞见李莲花久久不语，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我就是随口瞎说的，你别当真啊！”他有些懊恼，是不是自己又说错话，惹李莲花不高兴了。

李莲花猛地回过神，看着火麟飞那带着几分忐忑和关切的眼神，心中百味杂陈。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火兄……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火麟飞无法完全理解的疲惫与释然。

“是……是吗？”火麟飞将信将疑，但见李莲花似乎没有生气，又高兴起来，“我就说嘛！做人做事，还是实在点好！画饼充饥，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照射下来。李莲花看着火麟飞重新变得灿烂的笑容，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直白而充满生命力的“真相之刀”，劈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或许，放下过去那些沉重的光环与包袱，像火麟飞这样，专注于当下，踏实地走好眼前的每一步，才是对他，对身边人，都更好的选择。

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就难再回头。而庆州府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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