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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手有点哆嗦,去解他的大包袱,袋口敞开,一个蜷着的女娃探出一双眼睛。
李老头,当心给你家妮子闷死!茶棚掌柜探出头嚷,媳妇拉住他,低声说,这是个老疯子,你跟他废话什么。
说是老人,恐怕也就四十来岁。和傅云相差无几。
老人千求万求,低低言语:仙师,收下俺丫头吧,给她口饭吃,做牛做马都行。
傅云目光倏地一冷。他没有跟任何人表明过修士身份。
除了前些日子青岚宗的弟子。
傅云立刻树下隔音障,让旁边几桌的凡人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前夜楚无春被山匪得知修士身份、剖了灵骨,当时傅云就有怀疑,青岚宗是想用凡人的手,除掉他们两个查案的散修。
这老人想必也是被撺掇来的。傅云心中冷漠,面上微笑,听他想要什么。
老人开始哭:我没本事,养不活娃儿。仙人慈悲,收她做个杂役吧,等您走时,让她自己去找活路,就好了……
“别家狂喜泪盈盈,张三在旁静悄悄。仙缘二字不相交,泥巴地里自逍遥。”
——说书的讲到下一句。
老人的手摸着女娃的额头,丫蛋乖,站起来,给仙师磕个头……磕了头,就有活路了……
女娃不说话,眼睛无光,虚弱不堪。老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骂她不懂事。
傅云直言她没有灵根,到死也成不了仙。
但女娃看起来快被捂死了,傅云抓一把某个筐中的草药,压到她鼻下。
傅云说:“这是安神清热的草药,和清水嚼下去。明天你带孩子去城南棺材铺,那里缺一个扫洒的人,管吃住。”
他倒要看看,这凡人是被撺掇来做什么的。
“十岁挥锄高过顶,田间劳作是宿命。偶见仙童御剑行,不羡飞天只盼晴。”
——说书的继续。
老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尽头。
他掐死了女娃。
然后像头疯掉的牲口,扑向路中,几架马车碾过去。这事发生太快,只见到一条血痕拖过去,一切就都结束。
马车显然坐着大户,一只又肥又白、带着翡翠的手撩开帘子,看清撞到的是个白身老头,帘落下。
车继续往前走。
乱世,官府管不着的死人太多了。
茶棚内外寂静了片刻,随即开始喧哗:造孽啊!真造孽!再怎么样,也不能拉着孩子去死啊!
听说前年他的地被宋家占了,然后就越来越疯……
傅云瞳孔一动,尽是不解。这时耳边传来小萤的声音:“他的活路断了。”
傅云:“我给他另外指了活路。”
小萤摇头:“那在他看来还是死路,仗一打起来,都得死。”
傅云:“但军队还没打过来,等真的开战,他大概也老死了。”
“可是仗迟早会打起来,他女儿、孙女、孙女的孙女总会活在那一天。”小萤说:“哥哥,你让他看见了一条真的活路。”
登仙之路。
这条路没有无穷无尽、世世代代的失去。
傅云这一刻有短暂的愣怔,视线从小妹平静的脸上,再移回路上。官道上黄尘落不下,红泥浮上来。
说书的见人人在看死人,没人再听故事,声音越来越快,只盼着尽快结束拿钱走人:
“四十一岁蝗神怒,四十二岁田地无,四十三载兵祸起,四十四载家破人亡万事虚。这张三,也似那地里庄稼,被这世道收得干干净净。”
醒木重拍!
仙道渺渺凡尘苦,多少张三埋黄土——
列位,一段小书一个小人,博君一叹!说书人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完成今天的故事量,下场去。
一架架马车向城外逃去,一家家人去楼空,就在这日渐稀疏的车马声和越来越空的街巷里,冬天来了。
也许自杀的李老头是对的,他很有先见之明,才选择早死早超生。
这个冬天很难熬。
北地蛮族在往边境打——第一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消息,漫进耀溪。逃难的人越来越多,说的都一样:蛮人来了,都死光了。
蛮族趁汉朝内乱,南下劫掠,斩草除根,要抢得中原数年回不过气。
“难怪宋家王家走了,肯定是提前听到了风声!”
“到处都在杀人,又能跑到哪里去啊?”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家里门槛上!”
“我是想走也走不成,没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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