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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桥分水墩的夜色如墨,阿福右手紧攥鱼叉,叉柄空心机关里藏着的情报用油纸层层裹紧,万无一失。他将叉尖抵着地面步步试探支撑,左手不时拨开拦路的草丛与树枝,动作利落而谨慎。阿喜紧随其后,手里的鱼篓里仅剩一个风干硬的大饼、一根酥脆的油条,粗布裤脚被田埂茅草割出细碎口子,露水浸透布鞋,两人不敢打火把,借着天边微弱星光疾行。身后漕河水声渐远,脚下路从平坦田埂骤然变为崎岖山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松散浮土与落叶覆盖路面,连一丝脚印都留不下。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原本浓稠的晨雾弥漫开来,将山峦裹得严严实实。远处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偶有几声鸟鸣划破寂静,却更显山谷幽深。“是黄塔顶的方向!”阿福压低声音,指着雾中最高的那道黑影——那是宜兴第一高峰,足有两百多张高,山壁陡峭如削,漫山茶树像贴在悬崖上的绿毯,稍不留神便会坠入深渊。从漕桥到茗岭实际一百八十里,需翻黄塔顶、龙池山两道天险,还要避开张渚镇日伪哨卡,这两天两夜两人几乎未合眼,饿了便分食干粮,渴了就掬一捧山涧水,粗布褂子被汗水露水浸透又烘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天光缓缓爬升,雾霭渐散,山间透出微光。茗岭地处苏浙皖三省交界丘陵,群山连绵如奔兽,峰峦叠嶂间尽是险途。脚下小径最窄处不足一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路边荆棘带刺,时不时勾住衣角,稍一挣扎便会划出血痕。路的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水湍急如奔马,撞击岩石出“轰轰”巨响,水花溅起三尺多高;另一侧是高耸悬崖,崖壁松柏斜探,根系如虬龙扎进石缝,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刮断。
阿福用鱼叉死死抵住一块松动的碎石,左手顺势拉住险些踩空的阿喜,回头叮嘱:“小心点,山路太滑。”夜里的露水让石板青苔滑腻如油,落叶下藏着暗坑,他刚用鱼叉探路就察觉异样,及时稳住了身形。阿喜紧紧抓住阿福的衣角,脚步踉跄地跟上,鱼篓偶尔碰到岩石出轻响,她下意识放慢动作,生怕声响引来日伪探子。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上爬,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阿福始终右手持鱼叉支撑、左手拨草开路,在寂静山谷中只留下鱼叉触地的轻响,脚下浮土落叶悄然合拢,未留半点行迹。
行至龙池山山腰,前方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阿福猛地按住阿喜肩膀,两人瞬间蹲身躲在巨石后,他将鱼叉轻轻靠在石边,左手按住阿喜的嘴示意噤声。只见两个伪军探子沿山路往上走,端着步枪,嘴里叼着烟,时不时用枪托拨开草丛,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阿喜吓得浑身抖,紧紧咬住嘴唇,阿福目光警惕地盯着伪军动向,手心沁出冷汗——龙池山果然有日伪巡逻,好在山路无迹,对方一时难以现他们。两人屏住呼吸,直到伪军走远,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天光彻底放亮,雾色散尽,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山谷。两人终于登上山坳,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山坳下方,几座青瓦白墙农舍错落分布在山脚,周围环绕大片茶园,茶农背着竹篓采茶,指尖在茶树尖灵活翻飞,嘴里哼着悠扬江南小调,给险峻山谷添了几分烟火气。“你看,那应该就是茗岭村了!”阿喜指着山坳下的村庄,眼睛亮起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阿福拉着她躲在巨石后观察,茗岭村依山而建,村口小溪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溪边长着几棵高大古槐,枝叶繁茂如伞。村庄周围山坡布满暗哨痕迹——几棵看似普通的大树上,隐约有黑色身影晃动,那是游击队哨兵,穿着粗布衣裳,握着步枪警惕扫视四周。“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藏兵的好地方。”阿福低声说道,心中对游击队选址暗暗佩服。
两人顺着山坳往下走,刚到村口古槐树下,就被一名背步枪的青年拦住:“站住!你们是哪里来的?”青年目光警惕,手指紧紧扣着扳机,随时应对突情况。
阿福连忙停下,脸上堆起憨厚笑容,按出前约定的暗语说:“同志,我们是来寻‘茶香满岭’的。”
青年警惕稍减,缓缓答道:“此处正是‘溪水长流’之地。”
暗号对上!两人相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青年点头做了个“跟上”的手势,带着他们穿过茶园往村庄深处走。沿途茶农看到他们,只是友好笑笑并未多问,显然早已习惯这种秘密接头场景。
青年将他们带到一间隐蔽竹屋前,推门喊道:“周大爷,人带来了。”
屋里,一位头花白、面色黝黑的老汉正坐在八仙桌旁搓茶叶,看到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脸上露出欣慰笑容:“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这里的联络员老周。”
阿福放下鱼叉,拧开叉柄底部机关,从空心竿里取出油纸包裹的情报,小心翼翼递给老周:“周大爷,情报都在这里,一路上万无一失。”他指了指两人身上的伤痕,“龙池山遇到伪军探子,绕了远路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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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接过情报仔细检查,确认油纸无破损才松了口气,转身从灶台旁竹篮里拿出两个热乎乎的糯米团子:“一路辛苦了,快吃点垫垫肚子,这糯米团子是今早刚蒸的。”话音刚落,炊事员又端来一缸盆白米粥,搭配着一碟腌笋条和一碟雪里蕻咸菜。两人连日奔波,此刻端起粥碗大口喝着,腌笋的脆嫩与咸菜的鲜香交织,浑身疲惫瞬间消散大半。阿喜抬头看向窗外,竹屋周围种着几株竹子,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暖洋洋的。不远处的茶园里,茶农们仍在忙碌,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进屋里,让人感受到久违的安宁。
老周坐在一旁倒了两杯山茶,缓缓说道:“茗岭看着平静,实则危机四伏。山的另一边就是日伪据点,他们经常进山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前几天,有个交通员在龙池山被日伪抓住,宁死不屈,最后被活活打死,尸体扔进了山涧。”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你们送来的情报非常重要,能帮我们提前摸清日伪动向,守住这方水土。”
阿福喝了一口山茶,茶水清香醇厚,驱散一路风尘。他看着窗外险峻山峦与生机勃勃的茶园,心中感慨万千。从雪堰桥到茗岭,一路躲过特务追击,智斗伪保长,险过哨卡,又遭遇伪军巡逻,此刻终于完成任务。他知道,这只是抗战路上的一个缩影,未来还有更艰巨的任务等着他们,但只要心中有信念,就一定能迎来胜利的曙光。
竹屋外,山风拂过茶园带来阵阵清香,远处山涧水流潺潺,与茶农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属于茗岭的生命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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