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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摄政王行辕(暂驻旧宫改造的明光殿)。硝烟散尽,四海宾服的捷报,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与重量,堆叠在我的紫檀御案之上。
南疆,最后一抹抵抗的阴云也随之消散。
广东冯氏,那个盘踞岭表、一度态度暧昧的豪族,在黄胜永湖广军威压与雷焕警政司无孔不入的渗透下,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侥幸。
冯氏家主亲赴番禺城外,肉袒牵羊,奉上舆图表册,宣布全族归降。
我麾下的黑旗,已然插上了南海之滨的城头。
北境,捷报亦如雪片。
镇守大同的悍将韩宗素,不愧是安西系出身的老狼,他联合安西都护府移防的劲旅,以及早已臣服、渴望立功的漠南匈人诸部,于阴山脚下设伏,一举击溃了屡次犯边的漠北单于主力。
斩万余,俘虏不计,那几个叫嚣着要南下“打草谷”的部族头人,如今正戴着沉重的枷锁,在燕京城外挥汗如雨地修葺城墙,用他们残余的生命,为冒犯天威付出代价。
天下之大,似乎已无不可踏平之地,无不可臣服之族。
云贵方向,林伯符的西南军如同梳篦,一遍遍梳理着崇山峻岭;黄胜永的湖广军扼守东出要道;雷焕的警察与林坚毅的宪兵,则像最敏锐的猎犬,配合着当地大大小小已宣誓效忠的土司,漫山遍野地搜捕着桑弘、刘骁、慕容克、司马伦等漏网之鱼的踪迹。
然而,这几人仿佛融入了西南无尽的雨雾山林,始终未见确切踪影。
“要么已经死在了哪个不为人知的瘴疠山谷,要么……”
我凝视着巨大的坤舆全图,手指划过云贵高原,落向更西、更南那片标识模糊、仅以粗犷笔触勾勒出山脉轮廓的区域。
“便是窜入了吐蕃诸部,或是缅越、暹罗等化外之地。”
我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若是前者,自是省心;若是后者,那些蛮荒边陲,暂时还无法承载大军长期远征,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等我整合完中原、江南的庞然国力,打造出更强大的水师与山地军团,那些地方,迟早也会插上大虞的龙旗。
就在此时,昆明木氏土司的称臣表文,与韩玉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密奏,几乎同时送到了我的案头。
我先瞥了一眼木增(木氏土司当代家主)那辞藻华丽、极尽恭顺却通篇都在强调“僻处边陲、心向王化、愿永守藩篱”的奏表。
无非是看到虞景炎灰飞烟灭,司马睿身异处,冯家低头臣服,心中恐惧,想以名义上的归附,来换取实际上的世袭割据,避免我大军开进昆明,触动其土皇帝的根本。
“呵。”一声轻嗤,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将那奏表随手掷于一旁,仿佛丢弃一片无用的落叶。
“虞景炎雄踞中原,司马睿坐拥江南,如今安在?冯家盘踞岭南百年,如今又如何?区区一个木增,也配跟本王讨价还价,妄图以虚名换实利?”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冷硬,在殿柱间回荡。
殿中侍立的宦官宫女,无不将头垂得更低,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声响触怒天威。
然而,叱咤风云、裁决天下的快意,并未能持续充盈胸臆。
驱散了外敌,压服了四方,那种因母亲背叛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耻辱感,以及天下一统后骤然失去宏大征伐目标所带来的、近乎虚无的空虚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卷上来,啃噬着心脏。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歌功颂德;军营之中,万千将士渴望新的功勋;市井之内,百姓期冀长治久安。
可于我而言,东北的奴儿干都司(女真)、云贵的木氏、青藏高原的吐蕃诸部……这些所谓的“最后三块拼图”,固然需要纳入版图,但其挑战性与征服虞景炎、司马睿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我要的,从来不止是疆域的扩展,或是暂时的称臣纳贡。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从白山黑水到雪域高原,从横断山脉到澜沧江畔。
“一时的臣服,毫无意义。”我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朕要的,是永久的同化。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这片自炎黄以降的广袤土地,只能有一个共主,只能是一个民族,一种文化,一种声音!任何差异,都必须被碾碎、被融合、被重塑!”这信念,是我从安西铁骑踏碎无数异族王庭时就根植于心的,如今,它将指引着这个新生帝国未来的方向。
远征塞外,犁庭扫穴,移风易俗,将是我接下来漫长统治期的核心乐章。
就在这雄心与空虚、冷酷与偏执交织的复杂心绪中,我拆开了韩玉那份火漆密封、标注着最高紧急等级的奏报。
目光扫过一行行严谨克制的文字,赣南小县,县令庄仲,高挑女子,身份确认……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针,刺入我试图用天下大事掩盖的旧伤。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妇姽确在赣南”这几个字清晰映入眼帘时,我的呼吸仍然为之一窒,握着奏报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韩玉的处置,可谓老练,甚至……狡猾。
他清晰地汇报了已调动秦绯云亲卫、并“协调”雷焕、姬宜白、林坚毅三方派出精锐联合护送的计划,措辞恭敬,理由充分,将所有可能的责任与风险,巧妙地分摊了出去。
他完全领悟了我当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命令背后的潜台词——不能让她死在不明不白的人手里,她的命运,必须由我亲自裁定。
愤怒吗?
当然。
一想到她与刘骁在庐山的苟且,想到她给我带来的奇耻大辱,想到合肥城下枉死的英灵,一股暴戾的杀意就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此刻她落单,正是彻底抹去这个污点的最好时机!
韩玉信中期期艾艾暗示的“意外”,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为我“分忧”的选项。
可是……当杀意沸腾到顶点,另一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却如同深埋地底的寒泉,幽幽渗出,冷却着那焚心的火焰。
那是早已被背叛与愤怒掩埋的、关于“母亲”的稀薄记忆。
不是后来权欲熏心、乖张善妒的摄政王妃,而是更早以前,在安西凛冽的风沙中,或许也曾有过短暂温情庇护的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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