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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的马车辘辘远去,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不可闻,水榭小苑却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沉寂。那瓶绿萼梅幽香浮动,与秦姝留下的清冷气息交织,仿佛为这方陋室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光华。沈清弦独立廊下,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她肩头,却驱不散眉宇间凝结的思量。
周妈妈指挥着小鹊收拾茶盏,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低声道:“姑娘,秦二小姐真是和气,竟坐了这许久!还送了那么贵重的药材!这下子,看府里谁还敢再轻易作践咱们!”
沈清弦微微颔,目光却掠过廊下正在默默擦拭栏杆的小鸠。自秦姝到来至离开,小鸠始终低眉顺眼,恪守本分,连头都未曾多抬一下,那份过分的恭谨与沉默,在此刻看来,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的刻意。她就像一枚钉死在棋盘上的棋子,冰冷,无波,却牢牢占据着一个关键的位置。
“妈妈,将秦小姐送的药材好生收起来,仔细检查过后,再入库。”沈清弦轻声吩咐,语气平静无波。秦姝的善意她心领,但在这陆府,任何外来之物都需谨慎对待。
秦二小姐亲临水榭小苑与沈清弦相谈甚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传遍了陆府的各个角落。带来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下午,针线房便派人送来了两套赶制出的冬衣,料子虽非顶好,却也比之前的份例强上许多,尺寸更是合身了不少。大厨房送来的晚膳,也破天荒地多了一道滋补的黄芪炖鸡。
连李妈妈再次前来时,脸上那层惯有的冰霜也似融化了几分,虽依旧没什么笑容,语气却和缓了:“老夫人吩咐了,秦二小姐既看重姨娘,姨娘日后若需什么书籍笔墨,或是想寻些医书来看,可让周妈妈直接去库房支取,不必再经由我这边回禀了。”
这看似微小的权限放开,实则意义重大。这意味着老夫人默许了她与秦姝的交往,并给予了她一定程度的文化活动自由,让她“钻研医药”有了更合理的依托。
沈清弦恭敬应下,心中明镜似的。老夫人乐见其成,借她来平衡王夫人,甚至可能借此与安国公府维系或加深一层关系。而她,正好可以借这股东风,光明正大地充实自身。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旋即涌动。就在李妈妈离开后不久,锦瑟院那边便传来消息,王夫人因“偶感风寒”,免了各院次日的晨省。府中下人私下议论,都说夫人是心里不痛快,称病不出。
更让沈清弦心生警惕的是,小鸠在傍晚打扫时,“不小心”打翻了她放在外间窗台上、插着绿萼梅的瓷瓶。瓷瓶碎裂,清水和梅花狼藉一地。小鸠跪地请罪,声音惶恐,眼神却依旧没什么波澜。
“无妨,旧瓶子而已,收拾了便是。”沈清弦语气温和,亲自弯腰,状似无意地捡起一片较大的碎瓷,指尖在碎裂的茬口轻轻抚过,眼神微凝。这瓷瓶碎裂的痕迹,似乎……太过均匀了些?不像是失手滑落,倒像是被某种巧劲震裂。
夜色悄然降临,笼罩着看似恢复平静的水榭小苑。沈清弦借口日间与秦姝谈论药理,心有所感,想要静心抄录一番,将小鹊也打了出去,只留周妈妈在内间伺候笔墨。
灯下,沈清弦并未立刻动笔,而是将日间生的一切在脑中细细梳理。秦姝的认可与庇护是意外之喜,老夫人的默许是顺势之利,王夫人的嫉恨是意料之中。唯独小鸠……她今日的表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或者说,是在向她背后之人传递某种信息——沈清弦,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无声无息消失于荷塘的孤女。
“妈妈,”沈清弦放下笔,低声道,“你觉得小鸠今日打碎瓷瓶,是意外吗?”
周妈妈一愣,回想了一下,迟疑道:“那丫头平日手脚是极稳当的……今日确实有些蹊跷。姑娘是怀疑……”
“我不确定。”沈清弦眸光幽深,“或许是她背后之人坐不住了,想给我一点颜色看看?也或许……是她自己想借此试探我的反应?”她顿了顿,吩咐道,“妈妈,明日你出去一趟,不必去凝香馆,只去寻常集市,多买几个类似的白瓷瓶回来,要一模一样的。”
周妈妈虽不解,还是应下。
沈清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荷塘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小鸠的存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得安宁。但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或许……可以借力?
她想起萧执那日所言,“自有计较”。如今秦姝来访,动静不小,萧执那边必然已知晓。他是否会顺势做些什么?还是依旧按兵不动?
还有那神秘徽记……秦姝出身安国公府,见多识广,不知是否……
一个念头尚未成形,便被沈清弦按下。与秦姝的关系初建,根基未稳,绝不能贸然提及如此敏感之事。
接下来的两日,陆府表面风平浪静。王夫人称病不出,府中事务暂由李妈妈和几位管事嬷嬷协同处理。沈清弦每日里除了抄录医书,便是翻阅秦姝留下的那本药膳杂记,偶尔也会就着上面的记载,向周妈妈询问些民间常见的食材药性,态度专注而沉静,仿佛完全沉浸其中。
新买回的瓷瓶被她随意放在原处,插上了新的梅枝。小鸠依旧沉默做事,对那新瓷瓶视若无睹,仿佛那日的“失手”从未生。
然而,沈清弦却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张力正在府中弥漫。王夫人的沉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小鸠的按兵不动是猎食前的潜伏。而她,如同走在钢丝上,必须步步为营。
这日,她正临窗习字,笔下临摹的,正是那药膳杂记上几个生僻的药材古名。小鹊从外面进来,带着一丝外面带来的寒气,神秘兮兮地凑到沈清弦耳边:“姨娘,奴婢刚才听说,夫人那边请了济世堂的孙大夫过府诊脉呢!”
济世堂?孙大夫?
沈清弦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团刺目的黑。
王夫人称病,请的却不是相熟的太医,而是城西济世堂的孙大夫?那个与柳依依嬷嬷秘密往来、可能与“赤焰阎罗”有关的孙大夫?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缓缓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墨迹,眼神一点点冷冽下来。
风波,从未止息。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隐蔽,也更凶险地,向她包围而来。而她,必须在这暗涌激流中,寻到那一线破局而出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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