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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倒是有一些光亮,只不过非常遥远。隐隐约约的,曲折的海岸线不时在灯光交错下闪现出来,嶙峋的乱石和忽近忽退的林线似的这片地方有种被遗弃的氛围。
但当然,他们离城市并不远,驶出隧道也不过是二十分钟前的事情。也许是凌晨三点的缘故,自从驶出隧道之后,他们还没遇到一辆车。
此时此刻此地,整个世界似乎都归于寂静。
里昂感到浑身有种不自然的警醒和亢奋,他坐在副驾驶上,心不在焉地抚摸着挂在腰带扣上的折叠刀。
这差不多是他浑身上下惟一的武器,但考虑到康斯坦丁有关黑魔法的言论,里昂觉得刀枪在那个疗养院可能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毕竟那地方不是灯塔精神病院,或者巨山精神病院,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疗养院而已。
“喂,你的舌头被猫叼走了吗,伙计?”康斯坦丁瞟了里昂一眼,“我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热脸贴你冷屁股的。”
“是啊。我们正瞒着我爸三更半夜偷偷跑去见我妈,”里昂半是玩笑地说道,“你意识到这某种意义上算是一个人所能想象出的最没有逻辑的噩梦了吧?”
康斯坦丁大笑起来,“哦,宝贝,别担心,我会让你这一趟物超所值的。”
“你觉得我们会在那个疗养院里发现什么?”里昂转头看着康斯坦丁,“黑魔法师绕着我妈妈的床念咒?”
“不太可能,”康斯坦丁回答,“卡瓦瑞安是怎么说的?索尼娅十三岁的儿子一直在陪护,那小子应该不会每天从家跑到疗养院,再跑回家。他很可能就住在那里。”
“你想从他那里问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里昂皱起眉来。
“你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康斯坦丁瞟了里昂一眼,“忘记了?”
“我二十了。”里昂抱起胳膊,对自己的不悦不加掩饰,“如果你真想问那孩子什么话,那就让我来问。”
康斯坦丁好笑地看了里昂一眼,“你是担心我欺负你弟弟吗?警方肯定已经问过那孩子话了。不过考虑到这件事,我觉得警察不会把调查重心放在那孩子身上。”
“在这种事情上,孩子知道的其实比大人们愿意相信的要多。”里昂不情愿地点头表示同意,“但还是让我来问吧,约翰。”
“是啊,我很确定小孩子更愿意和你说话,而不是跟一个胡子拉碴的怪叔叔玩‘十二个问题’。”康斯坦丁自嘲地说,“反正我也不擅长跟小孩儿打交道,他们的信任来得太轻易,就因为我们是成年人,而孩子们就天真地以为我们会照拂他们。”
“我们会的,不是吗?”里昂问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回答:“我们会尽力,而那跟‘我们会的’完全是两码事。”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十一点钟方向,越过蜿蜒的白色公路和深黑的水面,一栋象牙白的尖顶建筑耸立在一片长满灰白色滨藜的海蚀崖上。下方的崖壁上,除了深色的石头以外还有星星点点的绿色,那是许多在石缝中顽强生长蕨类植物。
风很大,海浪随之翻涌。原本里昂已经听惯了持续不断的海浪声,但现在公路离海边一定更近了,海浪声几乎大到让他跟康斯坦丁不得不提高嗓门说话。
“那就是疗养院?”里昂忍不住说道,“谁会在这种地方建疗养院?”
“肯定是很老的建筑了,”康斯坦丁点点头,“现在想在悬崖上盖房子,根本不可能被批准。等下面那些石头被海盐腐蚀够了,那栋房子迟早滑下去,体验一把激流勇进。”
车子转过一个弯,暂时看不到疗养院的踪影。里昂打开顶灯,拿出地图看了看,确保他们走的是正确的路。
“前面有个岔路,记得左转。”他告诉康斯坦丁。
“右转会去哪儿?我还以为这条破路就只能到疗养院呢。”康斯坦丁说着瞥了一眼里昂。
“附近有一个村子,”里昂点了点地图,然后把地图收了起来,“跟我们的任务没什么关系。”
康斯坦丁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等车子终于沿着一段格外崎岖不好走的路爬上崖顶,时间已经接近三点四十分。海边风大,冷得要死。两人都同意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然后步行过去。
“这种地方会有铁丝网吗?”里昂极目远眺,但夜色太浓,他只能看清建筑的轮廓,“如果只是给人修养的地方,大概不会有什么严格的看守。”
“是啊,这地方可不是精神病院。”康斯坦丁拎着箱子走在里昂身旁,他们脚下,疯长的马鞍藤发出不耐烦的沙沙声,对两个不速之客表示谴责。
里昂觉得自己短时间内都不想再到任何精神病院去了。
走近之后,果然这里只是有普通的围墙,围墙上面敷衍了事地撒了些碎玻璃,能防贼,但对于里昂和康斯坦丁这样的老手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障碍。
倒是他们为了躲避门卫还有监控摄像,多少花费了一点时间,但这地方的监控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就只有正门上安装了一个摄像头。庭院里有几盏路灯,但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黑暗之下,靠着阴影的帮助,两个人很快就溜到了墙根那里,然后相互帮助翻上了二楼。
窗户当然是上锁的,但康斯坦丁居然还带了专门的工具从外面就把锁撬开了。等两人都进去之后,里昂压低声音对康斯坦丁说:“可别让我爸知道你有这玩意儿。”
“是啊,伙计,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康斯坦丁说着收起工具,四下扫视一番,“这是个娱乐室。我一直想在这种能免费看彩色电视的地方养老。”
里昂随手从一张小桌子上捡起一张卡片,发现是宾果游戏。
“来吧,”康斯坦丁已经走到了门那里,回头冲里昂招手,“跟紧我,别走散了。”
里昂抬脚跟上去,这个疗养院的建筑风格很现代,墙壁粉刷成令人心情愉快的浅色,还有一些卡通字母拼成的振奋人心的语句。
也就是说,里昂在那个梦里见到的老宅并不是这个疗养院。
也许是母亲的住所。
出了娱乐室,走廊上要更昏暗一些,几乎只有应急标志的荧光绿在发光。里昂放轻脚步跟在康斯坦丁身后,两人朝着楼梯间走去——索尼娅的病房在顶层,但里昂和康斯坦丁都认为先去前台看一下访客记录比较好。
“看起来警察来过两次。”值夜班的没在前台,里昂没费什么功夫就从桌子上找到了记录簿,“道格拉斯前前后后来过五次。”
“这位大导演对员工挺关心啊。”康斯坦丁凑过来看了一眼,“基本都是下午五六点来。”
里昂在脑海里转了两圈,没想起来这位导演有过什么大作。但他也不是多关心娱乐圈的那种人,没法对好莱坞的新星、旧星如数家珍。
“走吧,我们上楼看看。”里昂把记录簿放回原位,他说着转过身,然后顿住,“康斯坦丁?约翰?”
大厅突然之间空无一人,而他很确定几秒钟前康斯坦丁还跟自己说过话。
里昂皱紧眉头,抓住腰畔的刀柄几次转身,他的眼角一阵发痒,然后大厅的布置就像被墨水污染了一样变得不再清晰。视野抖动过后,里昂发现自己站在那晚梦中的老宅大厅里,镜子就立在不远处,而他手里还抓着那盏提灯。
“滴——答、滴——答”钟表的声音从近处传来,不断敲打着耳膜,而且似乎越来越快。里昂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身,却没看到任何钟表。他再次回头望向镜子,里面仍没有自己的倒影,但这次也不见了他的母亲。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老钟,下面的钟摆雕刻成龇牙咧嘴的狗头形状。里昂不确定自己见过这东西,但那玩意儿看上去的确眼熟。
“有人吗?”里昂举起提灯再次环顾四周,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也许只是因为自己突然被拉进了莫名其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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