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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两百三十七场]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像钝刀子在磨骨头,一下一下,把这趟往南方去的打工列车里的空气都搅得沉。我靠在车窗上,额角时不时随着颠簸撞在冰凉的玻璃上,疼,但没力气躲开——刚在候车室那场混乱还没缓过来,有人抢行李箱时把我的帆布包扯破了,里面半盒没吃完的馒头撒在地上,被来来往往的鞋踩得稀烂,我去捡,又被人推搡着撞在栏杆上,后腰现在还隐隐作痛。争吵声像苍蝇似的跟着我上了车,明明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朵里却还嗡嗡响,全是刚才的骂声、哭声,还有列车员扯着嗓子喊“别挤”的声音。
这趟车我坐了五年了,每年开春往南方去,冬天再往回赶,可从没像这次这样累。身体早垮了,在工地搬砖时淋了场雨,感冒拖成了肺炎,工头只给了两天假,药都没买齐就逼着上工,现在喉咙里像塞了团烂棉花,咳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疼。口袋里的药盒是空的,昨天最后一片药吃完了,想着上车前买,结果被候车室的混乱缠得忘了,现在只能蜷着身子,尽量让呼吸顺一点。
也想睡,可怎么都睡不着。旁边过道里,李成远又在搬行李了——这趟车他好像总在上上下下,从徐州站上来,下去,到南京又上来,扛着个比他人还高的编织袋,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每次挪动都“哗啦”响。刚才他搬袋子时没站稳,袋子角撞翻了旁边小孩的奶粉罐,奶粉撒了一地,小孩“哇”地就哭了,孩子妈跳起来骂,李成远就搓着手道歉,从口袋里摸出颗糖递给小孩,那糖纸都皱巴巴的,不知道揣了多久。小孩不接,伸手去抓他的编织袋,袋子破了个小口,掉出个缺了轮子的玩具车,李成远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塞回去,嘴里念叨着“给娃带的,给娃带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这袋子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没个准头。车厢里越来越吵,有人外放短视频,声音大得震耳朵;有几个男人凑在一块打牌,烟味飘过来,我忍不住咳了几声,他们瞥了我一眼,没理,继续抽。小孩还在哭,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他妈妈不耐烦地骂着,声音尖利。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好像成了这车厢里的一个影子,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做着乱七八糟的事,忽然明白,我大概就是这社会生活的一个缩影,这么不堪,这么糟糕。
迷迷糊糊间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睡。梦里有片湖,可不是以前梦到的那样了。以前梦到的湖,是爷爷跟我说过的沙漠里的天湖,蓝得像块宝石,水面平得能照见天上的云,连风拂过都没什么波纹,站在湖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可这次梦里的湖,脏得让人恶心,水面上飘着塑料袋、破鞋子,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烂东西,绿藻裹着那些垃圾,在水里浮浮沉沉,散出一股馊臭味。我想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看着那片湖一点点变污浊,最后变成了老家村口那条堆满垃圾的排水沟,黑黢黢的水冒着泡,连鱼都活不了。
“让让,让让!”有人推了我一把,我猛地惊醒,才现是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了。刚才的梦像一团烂泥,糊在脑子里,想抓,却什么都抓不住。喉咙更疼了,我咳着,摸了摸额头,有点烫。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往后退,照亮了路边的房子——有的刚搭起脚手架,吊车的灯亮着,像是还在施工;有的墙塌了一半,碎玻璃在路灯下闪着光,门口挂着“危房勿近”的牌子;还有的工厂,铁门锈得不成样子,上面喷着“转让”的红漆,字都掉了一半;更远一点的地方,挖掘机正在拆房子,碎砖头堆得像小山,灰尘在夜色里飘着。
可不管那些房子是在建设,还是在破败、倒闭、拆迁,路边的绿植却一直长着。藤蔓爬在断墙上,绿油油的叶子从砖缝里钻出来,把那些难看的裂缝遮了一半;榕树的气根垂下来,扎进路边的泥土里,没多久就能长成新的树干;还有野菊花,在拆迁区的碎砖堆里开着,黄灿灿的,不管旁边多乱,它们都能活下去。我看着那些植物,忽然觉得羡慕——它们好像永远都有劲头,不管环境多差,都能一直生长,没有尽头。可我呢?我像那些破败的房子,被生活拆得七零八落,连记忆都变得模糊。
我其实是在找一片湖的,可我记不清为什么要找了。好像是爷爷说过,那湖里的水能让人想起自己是谁;又好像是以前跟一个人约定过,要一起去看那片湖。可现在,我连那个人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这么个约定,像根刺,扎在心里,却拔不出来。列车广播说前方要经过长江大桥,我凑到窗边,借着路灯的光,能看到下面的大江,水是浑浊的,裹着泥沙,浩浩荡荡地流着。或许那片湖早就被大江淹了吧,或许我从来就没见过那片湖,只是做了个梦。反正很多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找不找得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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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越来越乱,精神像被抽走了一半,刚才梦里的湖、窗外的房子、李成远的编织袋、小孩的哭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我想写点什么,掏出怀里的小本子,那是我在工地捡的废纸订的,可笔握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写什么。记忆像漏了的袋子,什么都装不住——我记不清这个月挣了多少钱,记不清工头欠我的工资什么时候给,记不清上次给家里打电话是什么时候,甚至记不清自己今年多大了。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累,好像这辈子的劳碌都堆在了这趟列车上。
旁边打牌的人吵得更凶了,好像是为了一张牌争起来,有人拍了桌子,吓得那小孩又哭了。我深吸了口气,忽然想背段文章——是小时候在学校里背过的,那时候老师说,人活着得有骨气,不能为了活命什么都做。我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却还是念了出来:“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恶莫甚于死者,则凡可以避患者何不为也?由是则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则可以辟患而有不为也。是故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非独贤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贤者能勿丧耳。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与?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妻妾之奉为之;乡为身死而不受,今为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谓失其本心。”
念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咽。我忽然想起,以前我想当老师的,想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背这些文章,告诉他们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可现在呢?我在工地上搬砖,为了一口饭,为了凑一张回家的车票,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早就把以前的想法丢了。这是不是就是老师说的“失其本心”?旁边打牌的人停了下来,都看着我,我有点尴尬,把本子塞回怀里,又靠在了车窗上。
夜色更浓了,车厢里的声音慢慢小了下来,有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打着呼噜;李成远也找了个角落坐下,头歪在编织袋上,不知道是不是也睡着了;那小孩终于不哭了,靠在妈妈怀里,呼吸均匀。我却还是睡不着,喉咙里的疼越来越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刚才的梦早就忘了,连一点渣子都没剩下,就像我记不清的那些事,那些人,都被这列车的颠簸抛在了后面。
列车还在往前开,朝着南方,朝着我不知道的未来。我摸了摸怀里的小本子,上面还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其实也没什么可写的,我的人生,好像就是从一场混乱里来,又要在无尽的劳碌里去,没什么值得记下来的。
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像天上的星星,又像以前梦里那片天湖的光。我闭上眼,想再试试能不能睡着,哪怕只是眯一会儿。明天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或许明天醒来,我能想起那片湖的样子,或许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反正路途还得继续,火车还得往前开。
就这样吧,没啥可写的了。等明天再说吧,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梦境也连啥都想不起来,连渣子都没有,一丁点都没有清除干净。拜拜,明天见,后会有期。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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