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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第两百五十场]
我总在清晨的微光里醒来,意识从混沌中浮起的刹那,那些夜间在脑海里上演的故事,便如同被投入沸水的糖块,飞消融,只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甜腻余味,抓都抓不住。今天也不例外,可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视频脑电图仪”“读脑仪”的词条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执拗的渴望——要是能把这些机器贴在头上,在我沉睡时,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都“录”下来,该多好?
屏幕里的仪器带着医疗设备特有的冷硬质感,有的连着错综复杂的导线,有的摆着清晰显示脑电波的屏幕。报道说英国早有“读心”装置能捕捉人看到的画面,咱们中科院的“北脑一号”都能帮瘫痪者用意念驱动动作了……我对着这些文字和图片呆,甚至构思好了后续:等真有能清晰呈现梦境的设备,我就架一台摄像机,对准屏幕,把那些属于潜意识的奇景都拍下来,回头慢慢拆解、写作,总好过现在这样,醒来就只剩一团模糊的迷雾。
可理智很快泼来冷水:那些设备,要么是医院里用于癫痫诊断的庞然大物,要么还困在实验室的科研阶段。就算是近年冒头的消费级产品,比如“绘梦仪”“梦邻脑机枕头”,也只能给出些抽象色块、情绪标签,离“录制清晰梦境”差了十万八千里。它们更像在“猜梦”,而非“录梦”。
就像今天的梦,我挣扎着回忆,只抓住些零碎的边角:似乎是在一条陌生的街上遇见了家人,又好像有人往我手机里麦肯娜格瑞丝的新专辑,三歌,我死死咬住了“红胡子”“戴眼镜的白”“王”这几个名字,可第三,任凭怎么搜刮记忆,都像石沉大海,没了踪影。这些画面加起来,连我梦境的百分之一都占不到,剩下的,全在我睁开眼的瞬间,被现实的光彻底蒸了。
我不是没试过自救。从前,我痴迷于“记忆宫殿”的说法,一心要在脑子里搭建一座藏书阁,把那些易逝的梦境碎片像珍本书籍一样码放整齐。我费力地想象雕花木架、高窗漏下的阳光、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可真到了要“存放”梦境时,那些碎片却像泥鳅般滑不溜秋,从宫殿的格子里溜得无影无踪。后来,我泄了气,干脆把这座想象中的宫殿拆了,只觉得它麻烦又无用。
如今再想,或许问题不在宫殿,在我自身。过去心事重,脑子里塞满了杂七杂八的思虑,脑细胞活跃得像群上蹿下跳的猴子,反倒能在睡梦中勉强抓住点什么;如今日子过得恬淡,甚至有些无所事事,大脑好像也跟着“躺平”了,连记梦的力气都省了。再加上宿舍环境不宁,总有人深夜打游戏,键盘声、叫嚷声断断续续,我自己身体孱弱,夜里总要起夜几次。睡眠被割得七零八碎,梦自然也成了断简残编,留不下整段的章节。
我开始笨拙地调整。睡前两小时强迫自己少喝水,只为减少起夜的次数;戴上降噪耳塞,试图把那些游戏的嘈杂声隔绝在外;最关键的是,醒来的那三十秒,我强迫自己别立刻睁眼,就闭着眼睛,像打捞沉船残骸似的,去捞那些快要沉底的梦境碎片。哪怕只有一个词、一个模糊的画面,也赶紧摸出手机,用备忘录或录音记下来——不用组织语言,记关键词就好。
偶尔也会盯着那些脑机接口的新闻愣。看到中科院用f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能重建简单视觉场景了,虽然还得依赖实验室里庞大的机器,可总归是有了盼头。也许有一天,真能有个小巧的设备,像戴耳机一样戴在头上,就能把梦里的山川湖海、奇人异事都如实记录下来。可转念又觉得,梦这东西,本身就是抓不住的幻影,若是真被完完整整地“录”下来,会不会就失去了它的神秘与魅力?
就像现在,我拼命去记,也只能抓住些边角料。可正是这些抓不住的、模糊的碎片,才让梦成了梦啊。它不像白天的记忆那样扎实、可考,却带着一种朦胧的美,一种只属于潜意识的、混乱又自由的逻辑。或许我该和自己和解,记不住,就记不住吧。能在某个清晨,侥幸抓住一两个闪光的碎片,在心里慢慢琢磨,想象它背后可能藏着的故事,不也是一种乐趣吗?
我又瞥了一眼手机里那些“捕梦设备”的图片,它们冰冷、精密,散着科技的光芒。可我的梦,是温热的、混沌的、带着水汽的。也许,最适合记录梦的“设备”,从来都是我自己的大脑,只要我能再耐心一点,再给它多一点时间和稳定的睡眠,它总会慢慢把那些碎片,一点点交出来的。
窗外的光更亮了些,宿舍里的游戏声似乎也小了。我闭上眼睛,又试着回忆“戴眼镜的白”,还是想不起具体模样,但心里好像模模糊糊有了个轮廓——像是一个戴着银边眼镜的白衣人,站在清晨的雾里。这就够了,至少今天,我抓住了一缕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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