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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妻,是侣,是此生羁绊的归宿!
巨大的喜悦,如同沉寂了万年的火山猛然喷,炽热的岩浆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加,几乎要站立不稳!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浪潮即将把她彻底吞没的刹那,另一股更加汹涌、更加黑暗、更加冰冷刺骨的洪流——无尽的伤感与深入骨髓的悔恨——如同潜伏在海底的巨兽,瞅准她心神失守的破绽,狞笑着扑了上来,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
你们并肩走在已然开始喧嚣的晋阳城街道上,朝着西门的方向走去,准备出城。
冬日上午的阳光还算温暖,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和行人的肩头,但颜醴泉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冷。
她偷偷地、近乎贪婪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走在自己身侧半步之远的你。
你今日依旧是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袍,款式简单,毫无纹饰,穿在你挺拔如松的身上,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洗净铅华的气度。你的侧脸线条清晰俊朗,下颌的弧度干净利落,晨光为你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岁月似乎对你格外宽容,十几年的风霜雨雪、生死搏杀、诡谲争斗,并未在你脸上刻下多少沧桑的痕迹,你看起来,依然像是那个十三年前,在西河府小客栈的灯火下,眉目疏朗、气质沉静的青衫少年郎,只是眼神更深邃,气质更内敛,如同藏鞘的名剑。
而自己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咬噬着她的心。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肌肤或许还算紧致,但眼角呢?是不是已经有了细密的、只有自己才能察觉的纹路?
长期担惊受怕、颠沛流离的生活,是不是早已让脸色失去了少女时的红润光泽?
还有这身体……这伺候过两个男人、在归安堂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当做玩物消遣了多年的身体……早已被玷污,被使用,不再纯洁,不再完整,甚至……带着她自己都厌恶的污秽气息。
为什么?!
为什么十三年前,你因为得到了那改变命运的契机而不得不不辞而别后,自己没有鼓起哪怕一丝勇气,冲出家门,去追寻你的足迹?哪怕前路茫茫,哪怕餐风露宿,哪怕受尽白眼与苦楚,也比如今这般,被父亲当作累赘,匆匆嫁给那个古板迂腐、没有感情、一去不返的短命举人要好上千百倍!
为什么?!
为什么在那个举人病逝后,自己被刻薄势利的婆家寻了个由头,一卷草席赶出家门,孤苦无依、走投无路的时候,竟然没有想起你,没有动用一切办法去打听你的消息,去找到你?哪怕只是知道你安好,也好过在那绝望的深渊里沉沦!
为什么?!
为什么在爹娘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双双病故,自己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心如死灰的时候,会那么轻易地、那么愚蠢地,就被那个“大乘太古门”香主虚情假意的花言巧语和一点点施舍般的“温暖”所蒙蔽,懵懵懂懂地成了他众多姬妾中的一个,在那座外表慈善、内里肮脏污秽的魔窟里,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漂亮躯壳,行尸走肉般麻木地度过了那么多不堪回的日日夜夜!
十三年啊!
整整十三年!
在你为了胸中抱负、为了天下黎民、为了那个崭新的世界而奔走四方、筚路蓝缕、建立不世功业、名动天下的十三年里,自己在干什么?自己在不同的男人身下婉转承欢,在日复一日的屈辱、麻木、自我厌弃中,一点点消磨掉所有的青春、热情与对美好的向往,将灵魂也一同埋葬!
如果……如果不是老天开眼,让你恰好途经归安堂,如果不是你认出了她,将她从那个泥潭中一把拉出……自己是不是就会像阴沟里一块渐渐臭的腐烂朽泥,悄无声息、也无人记得地,在那肮脏的角落里,过完这可悲、可笑、又可恨的一生?
自己这副早已残破不堪、被无数人染指过的身子,这颗被世俗污浊浸染得千疮百孔、卑微肮脏的心,真的……真的配得上他吗?
配得上他此刻这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回家”吗?
配得上站在他身边,以他女人的身份,踏进他出生成长的那片土地,去见那些或许还记得“杨家小郎”的故旧乡邻吗?
巨大的自卑与滔天的悔恨,如同两座凭空出现的冰山,轰然压下,将她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喜悦彻底碾灭,也将她试图挺直腰杆的残存勇气,压得粉身碎骨。无边的黑暗与自我否定吞噬了她,让她几乎窒息,脚步踉跄,眼前的街道、行人、阳光,都变得模糊扭曲,摇摇欲坠。
她再也控制不住那决堤的情绪。
“呜……呜……”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呜咽,冲破了她的牙关,逸出喉咙。那声音如此微弱,却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晶莹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串,毫无征兆、争先恐后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奔涌而出,划过她苍白失血的脸颊,在下颌汇聚成大颗的水滴,然后重重地坠落,砸在脚下布满尘土与脚印的青石板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悲伤的痕迹。
她猛地停下脚步,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空,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她就在这人来人往、喧嚣鼎沸的晋阳城大街上,不管不顾地蹲了下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不断抖的身体,将脸深深地、绝望地埋进并拢的膝盖里,瘦削单薄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着,出一声声被强行压抑在胸腔里、却因此更加撕心裂肺的哀鸣与痛哭。
她哭得那么投入,那么绝望,那么旁若无人。十五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痛彻心扉的悔恨、所有对自身命运最深切的鄙弃与痛苦,如同被撅开的堤坝,化作汹涌的泪河,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冲刷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
周围行人的脚步,因为这突兀而凄楚的一幕,纷纷迟疑、放缓。
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看热闹心态的、甚至不乏冷漠与嫌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如同无数根无形却冰冷刺骨的针,扎在颜醴泉那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她能清晰地听到周围传来、压低了音量却依旧刺耳的窃窃私语,如同毒蛇吐信
“哎哟,这妇人怎地了?当街就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瞧那穿戴,也不像穷苦人家,怎地如此失态?莫非是遇到了歹人?”
“我看啊,八成是跟野汉子跑了,又被抛弃了,在这儿演给谁看呢!”
“啧啧,哭得可真惨,不过这种女人,自作自受罢了……”
这些闲言碎语,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残忍与窥私欲,如同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与盐粒,狠狠洒在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割锯。她把头埋得更深,身体蜷缩得更紧,恨不得自己立刻化为一缕青烟,或者脚下这坚硬的石板瞬间裂开,将她吞噬进去,永世不再面对这令人窒息的目光与议论。
你没有立刻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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