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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星辰开始渐次点亮深蓝天幕的时刻,你们并肩走进了西河府那略显陈旧、却依旧高大的城门。
时隔十余载,再次以“杨仪”的身份,踏足这片浸透着童年与少年记忆、也埋葬着至亲与最初梦想的土地,你的心绪复杂难言。
城墙还是青灰色的砖石垒砌,只是墙根处生出了更多的暗绿苔藓,砖缝里的白灰也有些剥落,显露出岁月的风霜。
城门洞内,那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记与污迹,依然熟悉。
街道的走向与格局未变,但两旁林立的店铺,许多已换了陌生的招牌与幌子,一些记忆里熟悉的铺面,如那家总是飘着油糕香气的早点铺、那间卖劣质笔墨的文具店,已然不见了踪影,原址上或建起了新楼,或变成了截然不同的营生,如同被时光悄然抹去的笔迹。
颜醴泉能清晰地感受到你周身气息那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近乡情怯的感慨、物是人非的怅惘、以及更深处无法言说的平静。
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与你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更稳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与力量,沉默地传递着最坚定的支持——无论前方是何景象,她都在这里,与你一同面对。
你深深吸了一口故乡夜晚清冷而熟悉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炊烟、尘土、以及某种属于北方小城略显滞闷的生活气息。这气息瞬间激活了更多沉睡的记忆。
你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温和微笑,低声道“醴泉,在回太康镇之前,我想先去城中拜访一位故人。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且在城中寻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去。”
“嗯,”颜醴泉立刻点头,眼神温顺而信赖,“都听杨仪哥的。是该先去拜会故人长辈的。”
你笑了笑,不再多言,牵着她的手,凭着记忆深处那张早已泛黄却依旧清晰的地图,向着城东的方向,缓步而行。
夜幕下的西河府城,不如晋阳繁华,灯火也稀疏许多,街道上行人渐少,透着一种小城特有、早早歇息的静谧。
“他是我当年在府城县学时的教谕,姓康,名济国,字安民。若没有他当年的悉心指点与回护,我恐怕连秀才也考不中,更别提后来的种种了。”
你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着,语气里带着对师长的尊敬。
“康老先生并非我们晋中本地人氏,听说是关中炽阳县人。他生得高鼻深目,颧骨也高,早年须也是棕黄色的,似乎有些胡人血统……据说祖上是西域康国来的商人,后来在关中定居数代,早已汉化,但形貌轮廓终究与纯粹汉人有些不同。”
“老先生为人最是古板方正,笃信儒学,做事一板一眼,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县学里有名的严师。不少富家子弟都怕他,背地里没少骂他‘康胡子’、‘老古板’。”
你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怀念“但他心肠极好,尤其看重肯用功的寒门子弟。我父母在瘟疫中过世后,我回县学读书,神情恍惚,课业也荒废不少。是他把我叫到他的值房,没有过多安慰的虚言,只是默默地给我多加了一份塾师的伙食,时常考校我的功课,见我衣衫单薄,还让师母悄悄给我缝制过冬的棉衣……”
“他甚至私下里提过,若我觉得独自生活艰难,可搬去他家中暂住,我的两位师兄(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县中胥吏,虽不算大富之家,但给我这失孤学生添双筷子总还养得活。只是……我当时心灰意冷,又倔强孤僻,婉拒了。”
听着你讲述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先生的点滴,颜醴泉眼中异彩连连。
她现,自己对你了解得越深入,就越是为之心折。
这个男人,不仅拥有掌控风云、生杀予夺的滔天权势与深不可测的智谋武力,在他内心深处,更始终恪守着最传统、也最珍贵的那份“尊师重道”、“知恩图报”的赤子之心与君子之道。
这让她在深深的迷恋与崇拜之外,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骄傲——她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枭雄,亦是重情守义的君子。
你们在灯火阑珊、愈静谧的街巷中穿行,最终,拐入一条名为“柳叶巷”的狭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多是低矮的旧式民居,墙皮斑驳,透着年深日久的烟火气。在巷子几乎最深处,你们停在了一座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青砖小院前。
院墙不高,露出院内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两扇黑漆木门颜色暗淡,门楣低矮,门环是普通的铁环,已生了锈迹。
院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昏黄黯淡的油灯光晕,隐约有咳嗽声传来。
你上前两步,伸手,用指节在那生锈的门环上,不轻不重、极有分寸地叩了三下。叩门声在寂静的深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接着是一个带着浓厚关中口音、又因常年授课而略带威严的苍老询问声,穿过门缝传来“谁呀?这般时辰了?”
你退后半步,挺直身躯,对着门扉,用一种带着弟子拜见师长应有敬意的沉稳声音,朗声应道
“学生杨仪,自远方归来,特携内子前来拜见康济国康老师。”
“杨仪?”
门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费力地搜寻这个并不特殊的名字,语气里充满了疑惑与不确定“哪个杨仪?老夫教过的学生不少,一时想不起……”
你心中微微一叹,十五六载的光阴,对于一位年过花甲、桃李众多的老教谕而言,足以让许多平凡的名字与面孔变得模糊。
你并不意外,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微笑,提高了些许音量,更清晰地提示道
“康老师,学生是西河府太康镇人氏,甲辰科的府学生员(秀才),当年蒙您教导诗文章句。您还记得吗?那个总喜欢坐在窗边、被您批评过字迹过于潦草、挨过板子的无知幼学。”
“太康镇的杨仪……甲辰科……”门内的老者低声重复着,似乎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找。
片刻之后,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拉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须皆已花白、穿着一身打着同色补丁的旧儒衫的老者,手扶门框,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努力地打量着门外站着的你们二人。
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看了你片刻,浑浊的老眼里先是茫然,随即,仿佛有微弱的火星被点燃,渐渐亮起,最终,他猛地一拍自己那瘦骨嶙峋的大腿,出一声带着惊讶与恍然的低呼
“哦——!是你!杨仪!老夫想起来了!当年县学里那个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灵气十足,可一笔字却像是鬼画符、没少挨老夫戒尺的……太康镇神童!”
认出是你,老者的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责备,眉头也皱了起来,目光在你身上那与当年并无二致、甚至更显风尘仆仆的朴素布衣上扫过,又看了看你身旁同样衣着简单、低眉顺目的颜醴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训诫的味道
“你这小子!当年一声不响就离了县学,跑去晋阳考乡试,之后便音讯全无!老夫还特意去你租住的客栈寻过,那客栈老板说你只留了封短信,说是外出游学,归期不定……你、你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毫无音讯!让老夫……让县学里几位还记得你的先生,好生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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