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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怎的……怎的如今还是这般模样归来?要是外面过得不好,你两位师兄还是州府里的吃官粮的吏员,虽然职权不大,但给你在下面哪个县学谋个‘讲习’的身份,也不是不行。在外面风餐露宿,哪有回咱们这乡土之中安安心心过日子好?”
面对恩师这连珠炮一般充满了挂念与不解的诘问,甚至为你想好了退路。你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这份不因你落魄而改变、甚至因你“落魄”而更显急切的关切,在这冰冷的世道与漫长的离别后,显得如此珍贵。
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后退一步,敛容正色,对着面前这位清瘦矍铄的老者,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弟子稽礼——弯腰,躬身,长揖到地。
“学生不肖,一去多年,杳无音信,累老师挂心,是学生之过。”你的声音诚恳,带着真切的歉疚。
礼毕,你直起身,脸上并未有康济国预想中的羞惭或窘迫,反而带着一种温和而从容的笑意。
你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去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示意颜醴泉将一直背在身后、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蓝布包袱递过来。
在康济国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你接过包袱,解开系扣,伸手进去,似乎摸索了一下,然后,如同变戏法般,从那个绝不可能容纳下太多东西的破旧包袱里,取出了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挺括、颜色深邃的青色官袍,以及一方用青色绶带系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金属光泽的……官印。
你将那件代表着从五品官员身份、绣有相应纹饰的燕王府长史官袍,与那枚刻着“燕王府长史印”六个端方篆字的黄铜官印,双手平托,稳稳地递到了尚且一脸茫然、未能反应过来的康济国面前。
“老师,学生这些年,辗转流离,走了些与科举仕途不同的……弯路。机缘巧合之下,得蒙安东府燕王殿下赏识,如今在王府之中,忝居长史之职,为殿下协理些许文墨琐事……”
“今日归来,特来向老师报个平安,也让老师知晓,学生虽未走科举正途,却也未曾虚度光阴,总算……有了个安身立命之所。”
你的语气谦逊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自己在某个富户家中做了个管账先生。
然而,你手中那件质地精良、规制严谨的官袍,尤其是那枚代表着王府高级属官、拥有实实在在权柄的官印,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像两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康济国的眼前,劈碎了他所有的预设与想象!
康济国彻底惊呆了。
他那双阅尽无数学生试卷、本该波澜不惊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眼角的皱纹都因极度震惊而被撑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里面几颗稀疏黄的牙齿,半晌合不拢。老人像是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门口,只有拿着旧书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看你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惭愧”的脸,又死死地盯住你手中那绝无可能作假的官袍与官印,再看看你,再看看官印……如此反复数次,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风化的石像,唯有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暴露着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一个十多年前,连乡试都未曾考中、此后便如人间蒸般的落第秀才,一个在他记忆中或许已然潦倒落魄、甚至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寒门弟子……如今,如今竟然成了权倾北地、威名赫赫的燕王姬胜麾下,在封地职权仅次于王爷本人、手握实权的王府长史?!
从“落第秀才”到“王府长史”,这中间的距离,何止天渊之别!
这完全颠覆了他一辈子信奉并教导学生的“学而优则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科举正途认知!这……这简直比最荒诞的市井传奇还要不可思议!
“你……你……你当真是杨仪?太康镇的那个杨仪?!”
康济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冰凉的官印,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一件足以灼伤他灵魂的异物。
“老师,学生岂敢冒认?”
你微笑着,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将那官印和叠好的官服,轻轻塞进了康济国因无措而微微抖的怀里。
冰凉的铜印与柔软的官袍落入怀中的触感,终于让康济国从极度的震骇中清醒了几分。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这两样突如其来的、重逾千钧的“证据”,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猛地转过身,冲着院内亮着灯的正屋,用激动到变了调的声音大喊
“老婆子!快!快出来!烧水!沏茶!”
“把……把上次寻茂从南边带回来的那点老君眉给老夫拿出来!快!我……我当年的学生回来看我了!当……当大官了!燕王府的长史!是长史啊!”
他喊得语无伦次,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骄傲,以及一种世界观被颠覆后的茫然与激动。
院内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应答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康济国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让开,脸上的皱纹因极致的情绪而挤在一起,一边死死抱住你那套其实没有吏部正式委任,但燕王依然我行我素、直接给你的官袍、官印,一边极其恭敬地对着你们连连作揖,声音依旧颤
“快……快请进!杨……杨长史,快请进屋里坐!寒舍简陋,怠慢了,怠慢了!”
你摆了摆手,温和道“老师不必如此,过于折煞学生了。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学生杨仪。”
说着,你牵起颜醴泉的手,对康济国介绍道“老师,这是内子,颜氏。”
颜醴泉连忙敛衽,向着康济国盈盈一礼,口称“学生妇颜氏,见过康老先生。”
康济国连连还礼,口中说着“不敢当,夫人快请”,手忙脚乱地将你们让进院子,引到正屋。
屋内陈设极为简朴,甚至称得上清贫,只有几张老旧的桌椅,墙上挂着些字画,也都已泛黄。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康师母是个同样瘦小、面容慈和的老妇人,此刻正用围裙擦着手,有些拘谨又好奇地看着你们,尤其是看到康济国怀里抱着的官服官印,更是瞪大了眼睛。
在堂屋那张磨得亮的八仙桌旁分宾主落座,康师母很快端上了两杯热气腾腾、散着清香的茶汤。
康济国将官印和官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用一种看稀世奇珍般的、混合着探究、震惊、骄傲与无数疑问的眼神,上下下地打量着你,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学生”。
“杨仪啊,你小子……”
他搓着手,终于稍微平复了心绪,但语气里的急切与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么就从咱们西河府一个考不中举人的秀才,跑到那天寒地冻的关外安东府,还……还成了燕王殿下的长史了?这……这其中到底有何际遇?你快与老夫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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