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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水,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袅袅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让茶香在口中弥漫。脸上露出一种带着几分江湖漂泊后的沧桑与感慨,又似乎有些“不堪回”的唏嘘神情。
“唉,老师,此事说来……话长,也有些……难以启齿。”
你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这事,大概要从六七年前说起了。”
你的语气变得低沉,带着一丝“往事不堪回”的沉重
“那时,学生流落京城,举目无亲,为了混口饭吃,也做过些……营生,结识了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后来,因为……因为一些年轻气盛、行侠仗义的糊涂心思,卷入了江湖上一些门派的恩怨,具体是……得罪了合欢宗的一些人,事情闹得有些大,不慎也……也牵连到了锦衣卫的某些人物。”
“合欢宗?锦衣卫?!”康济国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有些白。
这两个名词,对于他这样一辈子在书斋和县学、最远只到过省城、所接触最大“官威”不过是一省学政、连国子监都没亲眼见过的老儒而言,简直就是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与朝廷鹰犬的代名词!光是听到,就足以让他心惊胆战。
“是啊。”
你苦笑一声,那苦笑中带着三分后怕、三分无奈,还有几分“年少轻狂”的追悔,表演得淋漓尽致。
“合欢宗是江湖上有名的邪派,行事……颇为不堪。锦衣卫更是天子亲军,权势滔天。学生当时,为了给几位遭了难的……红颜知己出头,也是脑子一热,便跟着二十多个同样被合欢宗迫害、据说是从飘渺宗分裂出来的弃徒,跟他们……狠狠地冲突了几次。结果,自然是捅了马蜂窝,不仅江湖上仇家遍地,连朝廷那边,也等于是结下了梁子。”
你三言两语,便将当年那场席卷京城、牵扯多方势力、最终导致新生居趁势崛起、你也借此进入女帝与燕王视野的惊天波澜,轻描淡写,改编成了一个“少年热血,冲冠一怒为红颜,结果得罪黑白两道,不得不亡命天涯”的江湖传奇、话本故事。其中凶险万分的政治博弈、深不可测的势力倾轧、乃至你自身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与精准算计,全都被巧妙地隐去,只留下一个符合“落第秀才闯江湖”身份认知、刺激又狼狈的冒险经历。
站在你身侧、微微垂侍立的颜醴泉,听得是心旌摇动,目瞪口呆。
她自然知晓当年的真相,远比你这轻飘飘几句话所描述的,要复杂诡谲、凶险残酷何止百倍!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你却能如此举重若轻,将那样一段足以写就一部浩荡传奇的过往,编织成这样一个虽离奇却又能自圆其说、甚至带点草莽英雄色彩的故事,
她偷偷抬眼,看着你侧脸上那恰到好处、混合着追悔、后怕与一丝“侥幸”的复杂神情,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骄傲,又是无限柔情。
康济国早已听得入了迷,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听故事特有的专注与紧张光芒,连声追问
“然后呢?然后呢?你得罪了这两方,岂不是……岂不是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了?”
“老师明鉴。”你点了点头,脸上“侥幸”之色更浓,“当时在京城,确实是待不下去了。风声鹤唳,黑白两道都有人在寻我,我脖子上的人头都悬赏过万了……无奈之下,学生只能带着那些愿意跟随的……‘江湖朋友’,一路隐姓埋名,仓皇北逃。最后,辗转流落到了关外的安东府地界。”
你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又带着点“时来运转”的笑意。
“到了安东府,学生才现,那里虽然天寒地冻,荒凉偏僻,被中原视为苦寒流放之地,但正因为天高皇帝远,朝廷的管束反而松散,各方规矩也少。那里聚集了大量的流民、边军,还有同样求生艰难的塞外胡人,以及更远之处来讨生活的商队,可谓是龙蛇混杂,无法无天,却又充满了……无处可及的机遇。”
“学生想,既然科举之路已断,中原又无我容身之处,何不就在这法外之地,凭着自己读过的几本书,会点的算账本事,还有这几年闯荡江湖攒下的一点眼力和胆气,试着……白手起家,搏一条生路?”
你的语气渐渐变得“沉稳”而“务实”起来。
“于是,学生便从最初带着人开垦荒地、搭建窝棚安置流民开始,后来弄了点小作坊,试着纺线织布、打制些粗糙铁器,又学着跟来往的商队做些以物易物的小买卖……慢慢积累了些本钱和人手。再后来,胆子大了些,纠集了更多无家可归的流民,兴修社区,开矿,建更大的工坊……生意就这么一点一点,滚雪球般做了起来。”
“虽然过程艰难,几次险些血本无归,甚至丢了性命,但总算……老天爷赏饭,加上能逃到关外苦寒之地的流民,都是无处求生的孤苦之人,只有有口饭吃,确实非常舍得吃苦,也肯拼命,这摊子,竟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立住了,而且越做越大。”
你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用那种“忆苦思甜”又带着点“运气不错”的口吻说道
“生意做得大了,自然就传到了坐镇安东府的燕王殿下耳中。殿下雄才大略,心怀安边富民之志,且用人不拘一格。他听闻学生一个中原书生,竟能在塞外之地聚拢流民、开办实业、颇有章法,便起了爱才之心,特意召见。”
“一番交谈,殿下觉得学生虽然未曾科举入仕,于经世济民、实务经营上,却还有些粗浅的见解和实干的能力。而他麾下的边军,朝廷常年欠饷,王府也急需银钱维系军需,便不拘俗礼,将学生招入王府,先是委了个书办的差事,后来见学生办事还算勤勉稳妥,也肯把麾下产业的盈利拿出来犒军养兵,便一步步提拔……这不,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就做到了如今这长史的位置。实在是……愧不敢当,全赖殿下信重,与诸位同僚帮衬。”
你轻描淡写地,将那一段充满了铁血、汗水、智慧、无情淘汰与宏大布局的创业史诗,说成了一段充满了个人奋斗、时代机遇与贵人赏识、虽然离奇却并非完全不可理解的励志佳话。将“新生居”这个庞然巨物的雏形与展,归结于“安置流民”、“开办实业”的“善举”与“经营”,巧妙地避开了其中涉及的最高层权力博弈、前技术应用与颠覆性社会实验等惊世骇俗的内核。
听完你这番“合情合理”、细节饱满又充满“江湖气”与“实干精神”的讲述,康济国沉默了。
他坐在那张坚硬的旧木椅上,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冰凉的官印与柔软的官袍布料,脸上的表情,如同打翻了颜料铺,在极致的震惊、最初的怀疑、逐渐的恍然、深深的感慨、以及一丝世界观被冲击后的茫然与自我怀疑之间,来回变幻,复杂到了极点。
他时而看看你平静中带着“谦逊”的脸,时而看看桌上那两样实实在在的“证据”,时而目光空洞地望向屋顶的房梁,仿佛在消化这过于冲击的信息,也在重新审视自己信奉了一生的某些“真理”。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报时的悠长声响。
许久,许久。
康济国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那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的万千波澜。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你、也仿佛第一次窥见这世界另一套运行法则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你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一句充满了无尽感慨、自我解嘲、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深切体悟,甚至带着一丝荒诞笑意的话语
“原来……原来如此……”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仿佛终于想通了某个困扰已久的难题,又像是接受了某个难以接受的事实,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些许,只是眼神依旧有些飘忽。
“原来这世上,功名利禄,宦海浮沉,除了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这一条千百年来读书人认定的‘正途’之外……”
他顿了顿,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对自身认知被颠覆的轻微失落与自我调侃。
“竟然……竟然还有这样一条,靠着江湖义气、实务经营、机缘际遇,也能走得通,甚至……走得更快、更高的……‘野路子’啊!”
这声自灵魂深处的感慨,像一记余韵悠长的钟声,在这间简陋的堂屋里回荡,也为你这次别开生面、充满了意外与黑色幽默的“衣锦还乡”、“拜见恩师”之举,画上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句号。
夜色愈深沉,巷子深处的青砖小院里,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暖意与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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