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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那张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的方桌旁,康济国与师母分坐两侧,你与颜醴泉被恭敬地让在上。桌上并无珍馐,不过是师母亲手整治的几样家常菜一碟切得厚实、酱色油亮的卤猪头肉,一盆撒了葱花、汤色乳白的豆腐炖鱼,一碟碧油油的炒青菜,还有一小钵热气腾腾的萝卜汤。
菜式简单,却透着一股踏实的丰足。
师母特意拍开了一坛珍藏多年、逢年过节才舍得浅酌一口的黍米黄酒,温热的酒液在粗陶碗里漾着琥珀色的光,香气扑鼻。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杨仪……啊,杨长史,还有这位夫人,将就着用些,暖暖身子。”
康济国搓着手,脸上因激动和酒意泛着红光,言语间仍有些拘谨,努力想找回师长对弟子的那份自然,却又难以忽视你如今身份带来的无形压力。
你端起陶碗,与康济国轻轻一碰,温声道“老师,您和师母千万别见外。这里没有燕王府长史,只有当年那个字写得像鬼画符、没少挨您戒尺的学生杨仪。这桌饭菜,是家的味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金贵。”
说罢,仰头饮了一大口。
黍米酒的醇厚与微涩滚过喉头,化作一股暖流,熨帖着肺腑,也悄然溶解了那份因身份转换带来的些微隔阂。
康济国闻言,眼眶又是一热,也连忙喝了一大口,放下碗,长长舒了口气,神情终于松弛了不少。师母则不停地给你和颜醴泉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些,看你,比当年是壮实了,可这大冷天赶路,定是辛苦了。这位夫人也请用,莫要客气。”
颜醴泉连忙道谢,举止得体,小口吃着,眉眼弯弯,很是喜欢这温馨的氛围。
几口热酒下肚,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
康济国对你口中那个遥远、陌生而又光怪陆离的“安东府”和“新生居”,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虽然他退休多年,但两个当吏员的儿子和那个常年经商的女婿,对朝廷从安东府起的‘新政’,以及‘新生居’那稀奇古怪的造物所知并不算少。
老头子原本只当是朝廷以前也时不时粉饰太平,就会搞出来的“祥瑞”,或者怪力乱神看待,但现在从安东府归来的学生,早已功成名就,就在自己眼前,自己不得相信那些儿子、女婿口中所谓的“传闻”了。
康济国夹起一块猪头肉,却忘了送入口中,只盯着你追问“杨仪啊,你方才说那‘火车’,不靠牛马,烧水便能跑,还力大无穷,日行千里……这,这岂不是与《墨子》所载‘木鸢’、‘木车’之流相类?可那终究是传说,你这……真能行?”
你放下筷子,略一沉吟,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耐心解释
“老师,《墨子》所载,多涉机关巧术,确有其理,然失之简略。学生所说的‘火车’,其核心在于‘蒸汽’。我们以精煤为薪,于密闭铁炉中燃之,水沸为汽,汽冲活塞,活塞连杆,带动巨轮。其力非人力、畜力可比,绵延不绝。”
“一列火车,可拖拽数十、上百节车皮,每节载货数万斤,或载客数百人,沿固定铁轨奔驰,风雨无阻。从安东府治所到最远的矿山,过去需旬日车马,如今朝夕至。非是木鸢飞天那样的奇巧,而是实实在在的‘力量’与‘规矩’的结合。”
你描述得具体,康济国听得入神,仿佛眼前已浮现出那钢铁巨兽喷吐浓烟、轰隆前行、地动山摇的骇人景象。
他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烧水……竟有这般伟力?这,这夺天地造化之功了!那驾驭此等神物,岂非需仙家手段?”
你呵呵笑道“非也。驾驭火车,亦是寻常人经过训练即可。我们设有专门的学堂,教授少年学徒识字、算学、机械原理,考核合格,便可为司炉、司机。在新生居,许多事物,皆设法使之有规可循,有术可依,普通人经学习操练,便能掌握以往视为奇技淫巧的本事。”
“学堂?还教这个?”康济国更奇,“不读圣贤书了?”
“圣贤书要读,明理知义。然求生立世,亦需实际本领。”你正色道,“安东府边陲苦寒,新生居地僻民贫,百业待兴,最重实效。我们有蒙学,教孩童识字算术;有匠学堂,授百工技艺;有算学、格物之院,探究万物之理。男女、胡汉、仙凡,皆以产出贡献论所得,任何职工经过考核转正,都是同工同酬,人尽其才,各安其业,如此,流民可得安置,荒地可变沃土,百工可兴,商贸可通。”
“男女……真可同工同酬?”
师母忍不住插言,眼中闪着光。她一辈子围着灶台转,相夫教子,从未想过女子除了嫁人生子、操持家务,还能有别的活法,还能凭自己双手挣来“工钱”。
“确是如此,师母。”你肯定地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在安东府的工坊、田庄、甚至学堂、医馆,女子与男子一样凭本事吃饭,同工同酬。织布厂里,最出色的织工往往是女子;学堂中,亦有女先生授课;医馆内,不乏女医师悬壶。力气活或有分别,但心思灵巧、耐心细致处,女子常有过之而无不及。新生居治下,但有一技之长,肯出力流汗,便能立足,无论男女。”
这番话,如同在康济国夫妇那被“男主外女主内”、“女子无才便是德”框定的世界里,投入了一块巨石。
师母听得怔怔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捻着,仿佛在触摸一个遥远而新奇的梦。
康济国则是眉头紧锁,显然在努力消化这完全颠覆他认知的理念。他读了一辈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骤然听闻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内心的冲击可想而知。
良久,康济国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辣得他龇牙咧嘴,却也将胸中那股郁结的闷气冲散了些。他重重放下碗,抬手用力拍了拍你的肩膀,叹道“杨仪啊杨仪!听你这一席话,老夫……老夫这几十年圣贤书,怕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渐渐清亮起来“往日只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正理。今日方知,天地之大,道术之多,非孔孟圣贤可尽囊括。你这‘新生居’,虽处边陲苦寒之地,行事或有悖常伦,然能让流民有食,有衣,有业,女子亦能自立……此等景象,老夫在书中未曾得见,在江南繁华之地亦未得闻。”
“这读万卷书,有时真……真不如行万里路,见万里天!来,喝酒!”
他将“真他娘的不如”几个字咽了回去,但那份慨然与震动,已溢于言表。这声感叹,是这位老儒生僵化思想堡垒上一道清晰的裂痕,是对你所行道路一种迟来却真诚的认可。
你含笑举碗相陪,心中亦是微暖。能得恩师如此理解,此行已不虚。
酒意渐酣,气氛愈热络。一直笑呵呵听着、偶尔给众人布菜的师母,看着丈夫难得的开怀,又觑了觑你温和的侧脸,脸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终于掩藏不住。
她搓了搓围裙角,犹豫再三,还是趁着你给康济国斟酒的当口,期期艾艾地开了口“那个……杨仪啊,师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婆子!”康济国立刻从微醺中警醒,放下酒碗,瞪了她一眼,脸上因酒意和激动泛起的红光里透出一丝窘迫,“杨仪难得回来,说这些做什么!”
师母被他一喝,脖子一缩,但瞥见你鼓励的目光,又看看自家老头子那外强中干的模样,心一横,语加快了几分
“杨仪啊,你看你现在是燕王府的长史,都和知府大人一个品秩了……在安东府又有那么大的家业……说话定是管用的。你老师他……他面子薄,不肯说。可我这当娘的,心里急得很!”
“你两个师兄,康自省和康自修,老大不小了,还在府衙里当个跑腿打杂、时时看人脸色的小小胥吏,一年到头挣那几两散碎银子,连养家都紧巴巴。还有你师姐夫,詹寻茂,人是个老实人,可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折腾点小本买卖,连年走南闯北,却是赔多赚少,眼见着家底都要掏空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带着哽咽,却还是坚持说完了“师母知道这请求唐突,让你为难……可……可你看在老师当年待你的情分上,能不能……能不能在安东府那边,给你师兄、姐夫他们,谋个差事?不求当官,只要是个正经行当,能安安稳稳,养家糊口就成……我们老两口,就再没什么牵挂的了……”说着,她竟用袖子抹起了眼角。
“糊涂!妇人见识!”
康济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响,老脸涨得通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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