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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仪如今是贵人了!贵人事忙!我们自家没出息,怎好去攀扯麻烦他!你这老婆子,真是越老越不懂事!”
他骂得凶,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盼与惶恐,飞快地瞟了你一眼,又迅垂下,只盯着桌上那碟已凉的酱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
堂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师母的抽噎声细微而清晰,康济国的粗重呼吸带着酒气。颜醴泉停下了筷子,悄悄看向你,眸中带着理解与一丝担忧。
你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但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你放下酒碗,拿起桌上粗糙的陶壶,起身,先为康济国已然见底的碗中续上温热的酒液,又为师母那只抿了一小口的碗也添了些,动作平稳,不疾不徐。
“老师,师母,”你重新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力量,打破了那令人尴尬的寂静,“您二老言重了。老师待我,恩同再造。没有老师当年的教诲与回护,便没有学生今日。这份情,学生从未有一日敢忘。”
你看向眼眶红、不敢抬头的师母,语气温和而肯定“师母放心。师兄与师姐夫之事,于学生而言,并非为难。他们是老师的骨肉至亲,便如同学生的长兄。家人有需,力所能及,自当援手。此乃人伦常情,何来攀扯麻烦之说?”
说着,你探手入怀,从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蓝布包袱里,取出了笔墨纸砚——皆是寻常之物,却在你手中显得格外郑重。
你将纸在桌上铺平,镇纸压好,挽袖研墨。昏黄油灯下,你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运腕如飞。笔尖在粗糙的纸张上游走,出沉稳的沙沙声。字体并非馆阁体的端正,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力透纸背的风骨。
内容无非是些客套寒暄,提及与康济国的师生之谊,赞其子侄勤勉,烦请西河知府李休之“酌情关照,量才调用”云云。言辞恳切,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请托之意,又给足了对方余地。
信末,你落下“燕王府长史杨仪拜上”的款,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黄铜官印,沾上印泥,稳稳地钤在了自己的名款之上。鲜红的印泥,在昏黄光线下,宛如一滴浓稠的血,又似一点灼热的炭,将那“燕王府长史”几个字衬得格外醒目,沉甸甸的权柄与承诺,尽在这一方朱红之中。
你将墨迹吹干,细心折好,双手递到康济国面前。
“老师,明日您持此信去见李知府。他看在这点薄面上,为两位师兄和姐夫在府衙中安排调令,带着二老前往安东府颐养天年,应是不难。到了那边,您二老报上我‘杨长史’的名号,管事的人自会安排几位兄长寻个合适的差事。”
以你如今身份,莫说安排几个胥吏,便是要动一动这西河知府的位子,也不过一念之间。但你并未如此,只以私人请托的方式,给予适度照拂,既全了恩师颜面,又不至显得以势压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康济国颤抖着手接过那封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信笺,指尖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感受着其下那方朱印微微凸起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推辞或感谢的话,最终却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长长叹息,将信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攥住了全家未来的希望。当年对你的栽培和照顾,换来的是你多年后不忘故旧的涌泉回报。
两位老人家眼中都似有泪光闪动,却强忍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口气还未舒完,康济国脸上的激动与感激便迅被一层浓重的阴霾所覆盖,眉头紧紧锁起,将那封信又往你面前推了推,摇头叹道
“杨仪,你的心意,老师……老师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只是……只是这信,只怕是送不到李休之李大人手中啊。”
“哦?”你眉梢微扬,将递出的手收回,信放在桌上,“老师何出此言?可是这位李知府,官声不佳,难以沟通?”
“非也,非也。”康济国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怕被什么听了去,“现任知府李大人,官声尚可,并非那等贪婪酷烈之辈。只是……只是他近来,被一桩家事扰得心烦意乱,焦头烂额,据说已多日未曾升堂理政,寻常僚属求见,也十有八九被挡了回来。”
“家事?”你端起凉了些的茶,啜了一口,静待下文。
康济国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与同情混杂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
“是他家那位千金,李月华小姐。听说……得了一种怪病。请了不知多少郎中医师,连晋阳城里的名医都惊动了,药石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毫无起色。人是时醒时昏,醒了便……便……”
老头子似乎难以启齿,老脸微红,含糊道
“便有些言行无状,颇失体统。李大人虽有几位颇为争气的公子,但就这么一个嫡出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如今弄成这样,他哪还有心思处理公务?我这般早已致仕、无足轻重的老朽去求见,还带着请托之事,怕是连府衙二门都进不去,就要被门子轰将出来。”
“怪病?”
你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杯沿上轻轻划过,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能让一府之尊束手无策、连政务都荒废的“怪病”,恐怕就不仅仅是寻常的疾病了。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是,邪门的很。”康济国叹道,“听说作起来,全不似常人。李大人为此事,头都白了大半,脾气也愈暴躁,连几位公子也被迁怒,挨打受骂得狠了,各自收拾了行装,去了书院‘避祸’。衙门里的人如今是能躲则躲。此时去触这霉头,绝非良机啊。”
你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恩师那混合着感激、期盼与无奈的面容,又掠过师母那满是愁苦与卑微恳求的眼神。堂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
片刻,你伸手,将桌上那封已沾了些许油渍的信,缓缓收了回来,重新折好,放入怀中。这个动作让康济国夫妇眼神一黯,以为你改变了主意。
然而,你抬起头,对着二老,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平静而笃定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站起身,拂了拂布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这信,不送也罢。”
“老师,师母,你们且放宽心。二位师兄与师姐夫的前程,学生既已应下,便绝不会食言。”
你走到门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冬夜的寒气混合着巷子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你微微侧身,月光勾勒出你挺拔的剪影。
“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知府大人。”
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康济国夫妇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怪病’……学生倒也略通歧黄,或可一试。顺便,也将兄长们的事情,一并了结。”
言罢,你对着犹自怔愣的恩师与师母,拱手一礼,随即牵起一直安静侍立一旁的颜醴泉的手,转身,步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留下屋内一对老夫妇,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以及一丝对未知的隐隐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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