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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爷的长史,为何会在这深夜时分,突然降临西河府?
是朝廷要对晋中有所动作,燕王派来先行探查?
还是自己在不知情时,开罪了某位与燕王府有关联的人物?
亦或是……他不敢再想下去,每一个猜测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手忙脚乱地扶正乌纱,拉扯着身上皱巴巴的绯色官袍,试图抚平上面的褶皱,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狂乱的心跳,他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威严
“混账东西!为何不早报!快!快请杨大人到东花厅奉茶!本官……本官即刻便到!”
说罢,他甚至来不及整理更多仪容,踢开脚边散落的卷宗,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弥漫着颓丧气息的书房。
什么女儿的疯病,什么丢尽的颜面,在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更高层次的恐惧暂时压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煞星为何而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当他气喘吁吁、强作镇定地踏入东花厅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安坐于主位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很年轻,出乎意料的年轻。
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一身半旧的靛蓝棉布直裰,脚上甚至是一双寻常的千层底布鞋,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绫罗绸缎、珠玉装饰,朴素得像个赶考的书生或是乡下小地主家的少爷。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随意地坐在那里,端着丫鬟刚奉上、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从容不迫。厅内明亮的烛光映着他线条清晰的侧脸,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偶尔抬起时,目光扫过,李休之竟觉得仿佛有冰冷的细针掠过皮肤,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年轻人身侧,侍立着一位身着淡青襦裙的女子,低眉顺目,容貌秀美,但李休之此刻哪里敢细看,只觉那女子姿态沉静,绝非寻常侍女。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颐指气使的作态,但那份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以及无形中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比任何鲜衣怒马、扈从如云更能彰显其身份的非同小可。
李休之不敢有丝毫怠慢,快走几步上前,隔着数步远便深深弯下腰去,行了属下参见上官的大礼,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干
“下官西河府知府李休之,不知长史大人深夜莅临,有失远迎,未能远迎,死罪!死罪!”
你并未立刻让他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呷了一口茶,仿佛在品味这西河府衙茶叶的优劣。
片刻,你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那因长时间躬身而微微颤抖的官袍后背上。
“燕王府长史杨仪,见过西河知府李休之李大人。”你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听在李休之耳中,却字字千钧。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稍动,连声道“不敢!下官不敢!大人折煞下官了!大人请上坐!”
“李大人不必多礼,坐吧。”你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抬手虚引了一下下的椅子。
李休之如蒙大赦,却只敢用半边屁股小心翼翼挨着椅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敢与你直视。方才在书房中的焦躁颓唐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面对上位者时本能的敬畏与忐忑。
“本官此次前来,并非公务,李大人不必紧张。”
你开门见山,直接定下了基调,果然见李休之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下官……下官愚钝,不知大人有何训示?”李休之小心翼翼地问道,心思急转,猜测着你的来意。
你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目光转向厅中燃烧正旺的炭盆,跳跃的火光在你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点幽芒。
“本官途经此地,听闻李大人近来似乎为家事所扰,以至于夙夜忧叹,政事或有耽搁?”
李休之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惊、羞耻,以及一丝被窥破隐私的惶恐。女儿的“怪病”是他最深重的疮疤,最怕被人提及,尤其还是被燕王府长史这样的人物提及!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承认也不是,否认更显心虚。
“本官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偶遇异人,于岐黄之术,尤其是些……疑难杂症,略有涉猎。”你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精彩表情,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些许医者般的淡然,“若李大人不弃,本官或可前往一观,看能否为令爱略尽绵薄之力。”
李休之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深深的怀疑,以及一丝绝处逢生的期盼,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在他胸中翻江倒海。
这位权势滔天的燕王府长史,深夜突然到访,竟是为了……给他女儿看病?!
这简直比最离奇的话本故事还要不可思议!他死死盯着你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戏谑或别有所图的痕迹,然而,没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巨大的冲击让他暂时失语,只是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出“嗬嗬”的声响。
你没有给他太多消化这巨大信息的时间,指尖停止了敲击,话锋倏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另外,有件小事,也需烦劳李大人。”
李休之下意识坐得更直,洗耳恭听。
“本官的授业恩师,前西河府县学教谕康济国先生,其子康自省、康自修,婿詹寻茂,现皆在西河府内。烦请李大人签署一纸调令,将此三人,一并调往安东府知府衙门听用。”
你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补充道“调令签后,本官会联署用印。至于他们抵达安东府后如何安置,李大人便不必费心了。”
寥寥数语,却将交易的内容、界限、彼此的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
你用一次“看病”的机会(无论真假,至少是态度),换取他动用影响力,将三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调入安东府——那个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完全由燕王府掌控的“法外之地”。
他们这些地方官谁不知道,安东府衙的知府陈明寿连安东城都管不了,差役都没有几个,城内外的治安、税赋全是燕王府的亲军在掌握。其府衙只是城内有些民事纠纷,负责判罚调解的地方,知府实权甚至比不过关内哪个县份的县令。
还有安东城外新修那神秘的“新生居”庞大产业,似乎也是大内某位“贵人”和燕王共同掌控。这几个西河府衙署内外的小人物调往安东府衙,走的却是燕王府长史的关系,已经说明了安东府实际的控制者是谁,早已不是他一个小小西河知府该操心的问题了。
调令由他签,程序上毫无瑕疵,你联署用印,则确保了此事在安东府那边畅通无阻。而“如何安置不必费心”,更是明确告诉他,这三人的前程由你负责,与他李休之再无瓜葛。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一纸对他而言毫无成本、甚至能送走几个“关系户”的调令。
电光石火间,李休之那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头脑已飞盘算清楚。
女儿的病,已是绝境,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何况是燕王府长史递来的巨大“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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