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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问出一个问题,识贤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身体就僵硬一分。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无法辩驳的现实。
他确实不知道。他被排挤、被隔绝得太久,久到早已与那个波谲云诡的权力核心彻底脱节。他赖以乞命、关于过去的“知识”,在你指出这些关于“当下”的残酷现实需求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过时,那么一文不值。
“你已经七八十岁了,”你直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公允”的考量,“就算我,念在你今夜还算‘配合’、吐露了些或许有用的陈年旧闻的份上,一时心软,法外开恩,允你戴罪立功,上奏朝廷,或许能侥幸,免你一死……”
你看着他眼中因为“免死”二字而骤然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缓缓地抛出了那最现实的最后一击。
“那么,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废掉你这一身来之不易、却也作恶多端的宗师修为,毁去气海,断去经脉,让你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然后,将你流放。流放到那些,连朝廷最凶悍的囚犯都闻之色变的绝地、死地。”
你清晰而缓慢地,报出那些足以让任何人毛骨悚然的地名。
“或许是鸟不拉屎、终年风沙呼啸、胡骑不时侵扰的西域边陲军镇堠台,去做修补城墙、屯垦军田的苦役;或许是毒虫遍地、瘴疠横行、蛮荒未开的东瀛海外荒岛,去开采矿石;又或许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吐蕃高原冻土荒漠,去修补官道、夯筑土路……”
你为他描绘着那“生”的图景,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无尽的凄凉、痛苦与绝望。
“在那里,你将以戴罪之身,做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苦役囚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永无止境的劳苦。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气力衰退,伤病缠身,在异国他乡,像一条无人在意的野狗一样,慢慢地、痛苦地腐烂,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一个没人记得你是谁的地方。”
你顿了顿,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活着’……”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他惨白如死的脸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和一杯能让你只痛苦几个时辰,起码还算全尸的毒酒,或者一条能让你保留最后一点体面,两下自我了断的白绫比起来……”
你微微偏头,仿佛真的在询问他的意见。
“你觉得,有多大区别呢?或者说,这样的‘生’,真的比立刻的‘死’,更值得你去摇尾乞怜、放弃所有尊严、像条狗一样趴在这里哀求吗?”
说完,你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眸看着他。
你让他自己看清,他所拼命哀求的这条“活路”,其尽头等待他的,是何等凄惨、毫无希望的光景。
识贤彻底呆住了,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
他抱着你小腿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无力地垂落。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仿佛凝固。
你的话,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他先前被强烈求生欲望所蒙蔽的残存理智,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虚妄的希望之火,瞬间浇熄。
不!
内心深处,一个微弱却尖锐的声音,在疯狂地呐喊有区别!只要还活着,就还有一口气在!就可能有变数!
好死不如赖活着!当年我跟着师父入门是为了什么?为了活着!为了活得像个人!
师父传给我的【无相血神经】还没有传人!我不能这么没有价值的死在这里!
这道前所未有的求生火焰,在他那早已一片死灰的灵魂废墟最深处,被这极致的矛盾与对“彻底虚无”的恐惧猛地引爆!轰然燃烧起来!
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突然之间,重新燃起了两点幽暗却执拗的光芒。但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的信仰狂热或卑微乞怜,而是一种豁出去一切、孤注一掷、只为了“活下去”而燃烧的执念之光!
“不!不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之大几乎要扭断自己的脖颈。他用一种近乎癫狂、布满骇人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你,声音嘶哑尖利,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疯狂力道。
“大人!您说得对!我……我对‘大乘太古门’现在的具体局势、最新部署,确实知之甚少!我对恒空如今的《大日如来金身》究竟练到了第几重,对潘舜依麾下究竟隐藏了多少精锐死士,对弥痴和如嗔又暗中经营了多少势力,一概不知!我没有渠道知道这些!”
他几乎是吼着承认了你之前的指责,但随即,话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倾尽所有、压上全部赌注的疯狂。
“但是!!但是我知道他们的根基!我知道他们所有人——鲍意迁、潘舜依、弥痴、如嗔,乃至那些明王——的过去!我知道那些深埋在岁月尘埃之下、足以动摇他们个人威信、甚至可能撼动他们权力根基的、见不得光的秘密!我知道那些连他们自己都试图遗忘、却永远无法真正抹去的污点和把柄!!”
为了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他那原本因绝望、衰老而有些滞涩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压榨着数十年来积累的、关于宗门内部一切阴暗角落的记忆。
“恒空!就是那个鲍意迁!他之所以能坐稳‘现世真佛’之位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他当年在‘般若禅辩’上打败我的名分,和身边隐藏的‘拈花’、‘明镜’两位天阶尊者!”
他急促地喘息着,语快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更重要的,一个连许多核心长老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关键是,他牢牢掌控着宗门内,另外八位常年镇守各地坛主、极少返回总坛、却个个拥有地阶大圆满修为的‘护法珈蓝’!这八个人,才是‘大乘太古门’真正镇压四方、维系各地分坛稳定、掌握实际兵权的‘中流砥柱’!而且,这八个人,当年都或多或少,直接或间接地,受过我的恩惠!或是救命之恩,或是提拔之情!其中至少有三人,欠我一条命!”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病态光芒。
“只要……只要我肯出面,以旧日情分劝说,我有至少五成的把握,能说服他们中的一半人,在鲍意迁与潘舜依最终决裂的关键时刻保持中立!甚至……在适当的时机,如果朝廷大军压境,我或许能说动其中两到三人,倒向您这一边!这难道不是无可替代的巨大价值吗?!”
他不等你做出任何反应,又急转向下一个目标。
“还有潘舜依!那个贱人!她之所以敢如此猖狂,除了因为她把鲍意迁迷得神魂颠倒之外,更是因为她暗中早就勾结了‘虚空明王’晦明,和‘归尘明王’寂空!这两个老家伙,表面服从鲍意迁,实则早就对恒空心怀不满,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想要让自己各自推举的‘佛子’取而代之!潘舜依,就是他们推到台前、用来争权夺利的棋子!我知道他们私下勾结的具体证据!我知道他们暗通款曲的秘密渠道和中间人!只要抓住这些,就能在鲍意迁面前狠狠撕下潘舜依那层‘忠诚佛母’的假面!”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所有积压怨毒的闸口,不管这些信息是否真的具有你所言的“当下价值”,都竹筒倒豆子般疯狂倒出。
“至于弥痴和如嗔……”说到这两个名字,他眼中闪过刻骨铭心的怨毒。
“弥痴,看似铁面无私、执掌刑律,实则贪婪成性!他不为人知的最大弱点,就是他那个不成器、却被他偷偷养在西州某处、极力隐瞒的私生子!那小子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只要找到他儿子,就等于扼住了他的咽喉!”
“而如嗔,那个伪君子!他看似对潘舜依忠心耿耿,实则早在十几年前,就和‘琉璃明王’禅垢搅和在了一起!我知道他们经常幽会的秘密地点!我知道他们之间传递机密消息使用的暗号和密语!只要拿到这些,就能轻易离间潘舜依对如嗔的信任!”
他像疯了一样,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阴暗、龌龊的秘密,不管是否早已时过境迁,都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他试图用这种“自残”式的坦白,向你疯狂展示他“独一无二”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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