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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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周莽（第1页）

匿踪符令的力量如同水波，笼罩着身体，将自身的气息、体温、乃至存在感都压制到近乎虚无，与落魂涧那无处不在、冰冷的死寂融为一体。小木子脚步极快，又轻若无物，每一次落点都选在坚实的岩石或干燥的苔藓上，不出丝毫声响，像一道融入雾中的影子，朝着白骨山下、他与王珂分别的岩洞方向潜行。

手背上，契约印记持续散着微弱的、与那“镇渊”秘库隐隐相连的悸动。这悸动不再是被动牵引，而是一种主动的、稳固的链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就在他离开不久，那洞穴深处，被他毁掉核心、亵渎的祭坛方向，原本狂暴混乱的气息正在急衰减、崩溃，如同失去源头的毒水，正在被“镇渊”秘库散出的宏大而纯粹的秩序之力无声地净化、消融。整个落魂涧深处，那股令人心悸、仿佛有生命、不断滋生怨恨与死寂的“活”的恶念，似乎也被削弱了一层，变得“迟钝”了一些。这是“守钥”的权能，亦是代价——他选择了带走力量，此地混乱的根源便与他产生了因果，被他身上的契约印记“标记”，未来若此处再失衡，他必受其累。

但这因果，他认了。只要能救回周叔，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这代价，值得。

距离岩洞越来越近，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契约印记不仅能感知“秩序”与“契约”的气息，对生命的存续和消逝，似乎也有一种模糊的感应。就在刚才，他隐隐感觉到，属于王珂和周总旗生命的气息，突然变得极不稳定，尤其是王珂，仿佛风中残烛，急黯淡！

是雾傀？是潜伏的凶兽？还是……“影蚀”的追兵？

他脚步再次加快，体内残存的伏妖劲与契约之力混合流转，在匿踪符令的掩盖下，度提升到极致，几乎无声地穿过最后一片布满碎骨的坡地，冲到了那处岩洞附近。

眼前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岩洞入口附近，已是一片狼藉。地上有新鲜的血迹，拖拽的痕迹，打斗的痕迹，以及……几具倒伏在地、穿着黑衣、气息全无的尸体！看其服饰，并非“影蚀”核心，倒更像是“血狼帮”这类地头蛇的打手！其中一人，赫然是白天在黑山城巷口阻拦他、脸上有刀疤的汉子！

“他们追来了？！”小木子心猛地一沉，来不及细想，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如狸猫般伏低身体，借着岩石的掩护，悄然摸近洞口，向内窥视。

洞内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王珂倒在角落，浑身浴血，左臂的简易夹板已经碎裂，断骨刺出皮肉，右手仍死死握着一把短剑，剑上染血。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已然昏迷。

而在王珂身前，周总旗竟靠着石壁，半坐了起来！虽然脸色依旧灰败，气若游丝，但那双眼睛，却睁开了，正死死盯着洞口方向，眼神锐利、疯狂，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

他手中握着一柄从死人身上捡来的短刀，刀身上滴滴答答流淌着鲜血，而他本人，也摇摇欲坠，胸口缠着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搏杀！

“周叔！王珂！”小木子再也顾不得隐藏，身形一掠而入，蹲到两人身边，声音因焦急而嘶哑。

听到声音，周总旗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看清是小木子，那绷紧的、如同野兽般的杀意才微微一松，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有血沫喷出：“咳……咳咳……是……是你小子……回来了……”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小木子迅查看两人伤势。王珂气息微弱，内脏受损严重，断臂二次创伤，危在旦夕！周总旗更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不甘之气硬撑着，随时可能断气！

“他们……是血狼帮的……杂碎……闻到血腥味……摸来了……”周总旗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和一丝自嘲，“老子……没给镇妖司……丢人……咳咳……宰了四个……”

他看向气息奄奄的王珂，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这小子……咳咳……拼死……护着我……骨头断了……用牙……也要咬下一块肉……是条汉子……”他剧烈喘息着，目光又转向小木子，艰难地问：“里面……怎么样？你……”

“拿到了！救命的药！”小木子立刻从怀中取出那三株“镇渊”秘库中换取的、此刻已化为实体的草药。碧绿的“还魂草”散着浓郁生机，晶莹的“冰心玉叶”寒气凛然，灰扑扑的“雷击木髓”雷光暗蕴。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不属于此界尘世的清灵之气。

周总旗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他吃力地摇头，嘴唇翕动：“没……用了……我……心脉已碎……生机耗尽……咳咳……神仙难救……给……给王小子用……他……还有救……”

“不！周叔，你能挺住！我们一起走！”小木子声音颤，他毫不犹豫地将“还魂草”和“冰心玉叶”捏碎，混合着“雷击木髓”，就要往周总旗嘴里塞。这药能续接心脉，镇压妖毒，补益生机，他相信秘库的契约之物，定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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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周总旗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手，死死抓住小木子的手腕，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死死盯着他，“老子……是镇妖司的巡夜总旗！不是……孬种！咳咳……药……只有一份！用在我……这必死之人身上……浪费！”

他喘了几口粗气，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厉声道：“听……听着！王小子……是王嵩的儿子！他……不能死在这里！我……我周莽……这条命……早就该还了！现在……正好！带着他……活着……出去！去……找老冯！告诉……他……黑山城……影蚀……大祭未完……咳咳……”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阵剧咳，大口大口的黑血夹杂着内脏碎块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溅了小木子一脸。抓着小木子的手，力量迅流逝，眼神开始涣散，但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定着小木子，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托付。

“周叔！周叔！”小木子嘶声低吼，拼命想要将药灌进去。

“记……住……”周总旗死死抓住他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活着……比……死了……难！但……活着……才能……报仇！别……让老子……白死！”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抓住小木子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失去了所有支撑，软倒在冰冷的石壁上，气息断绝。这位在镇妖司以悍勇刚直闻名的巡夜总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将生的希望，留给了后辈。

“周——叔——！！！”

小木子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出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鸣，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巨大的悲痛、愤怒、以及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王迟，赵乾，周莽……一个个倒在他面前，一个个用生命护着他，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拿到了药，他得到了力量，可还是救不了！救不了啊！！！

他死死抱着周总旗逐渐冰冷的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手背上的契约印记，似乎感应到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与绝望，隐隐散出冰冷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力量的代价，生命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永恒。怀中冰冷的躯体让小木子缓缓抬起头。他脸上已没有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下，是即将喷的火山。他轻轻放下周总旗的遗体，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却尚算干净的内衬，盖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转向一旁气若游丝的王珂。没有犹豫，他将剩下的、混合了“雷击木髓”的药泥，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喂进王珂嘴里，并用体内残存的伏妖劲，帮助他化开药力。他能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机和一股凛冽的寒气，以及一丝微弱的雷霆之力，开始在王珂体内流转，强行护住他破碎的心脉，镇压伤势，驱逐阴毒。王珂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度恢复了一丝红润，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平稳、悠长起来。

小木子看着王珂昏睡中紧皱的眉头，缓缓起身。他走到洞口，将那几具血狼帮众的尸体一一拖了进来，堆在周总旗遗体旁边，冷冷地看了一眼，然后开始收集洞内一切可用的东西：断刀，半壶水，几块肉干，以及从周总旗身上解下的、代表巡夜总旗身份的铜牌。

他将铜牌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几乎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然后，他走到洞内一角，用短刀，开始挖掘。没有工具，只有双手和短刀，岩石坚硬，很快，他十指便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停地挖，机械地挖。

一个浅浅的坑挖好了。他走回周总旗身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盖着衣服的脸，然后弯下腰，准备将他抱起。

“咳咳……我……我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小木子身体一僵，缓缓回头。只见王珂不知何时已经醒转，正挣扎着想坐起来，脸上还带着药力化开的红晕，眼神虽然虚弱，却已恢复了神智。他看到了周总旗的遗体，看到了小木子血肉模糊的双手，也看到了那个浅浅的土坑。

“周叔……他……”王珂嘴唇哆嗦着，眼圈瞬间红了。

“死了。”小木子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被血狼帮的杂碎杀的。他临死前，要我带你走，活着出去。”

王珂的泪水瞬间涌出，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踉跄着爬过来，用没受伤的右手，和小木子一起，将周总旗的遗体抬入坑中，填上土，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两人跪在坟前，沉默了很久。洞外的风，呜咽着灌进来，卷起尘土。

“木子……”王珂嘶哑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刻骨的恨意，“我们……怎么办？”

小木子抬起头，看向洞外翻滚的、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浓雾。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代表着“听雨楼”的青玉佩，以及从周总旗身上取下的、那枚带着血迹的、代表着“镇妖司”的巡夜总旗铜牌。

“两条路。”他开口，声音冰冷，如同浸了寒冰，“往东，出落魂涧，回镇妖司，告诉冯大人这里生的一切，周叔的遗言，黑山城的变故，‘影蚀’的阴谋。这条路，相对安全，有冯大人庇护，有司内资源，但前路未卜，‘影蚀’眼线遍布，镇妖司内部亦可能有鬼，且路途遥远，变数极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枚青玉佩，眼中寒光一闪。

“往西，穿过落魂涧最深、最危险的‘腐骨沼泽’，绕过黑山城，去‘听雨楼’。听雨楼主知道‘守钥人’之事，似乎对‘影蚀’有所图谋。这条路，九死一生，腐骨沼泽绝地，比这外围凶险百倍。但若能抵达，或许能从听雨楼那里，得到更直接的消息，更快的应对，甚至……借力。”

他将两枚信物放在地上，看着王珂，一字一句道：“周叔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浪费。你选。无论去哪，我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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