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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花节,花台之上。
花无缺重新坐下,月白袍子在晨风里微微一荡。目光落在诗座上,落在那个灰布短褐的人身上。
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昨晚在寝殿里翻来覆去写了好几遍才定下的上句。每个字都改过不下三次,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此刻当着楼兰城几百上千号人的面,念给诗座上那个人听。
“塞上春来,沙枣花开。今日采花节,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本王在此设诗座,邀天下才子以诗会友。诸位若有佳作,本王洗耳恭听。若无——本王先抛砖引玉。”
举起那张纸条。声音不大,却清清楚亮。
“楼兰城阙锁黄沙,铁门关外雁行斜。忽惊一夜东风至,沙枣枝头万点花。”
台下静了一瞬。
随即爆出一片赞叹。
楼兰的贵族子弟们,于阗的驼队商人,连蹲在墙根分水喝的脚夫都抬起头来看花台。
这七绝不惊艳,但“沙枣枝头万点花”一句,写尽了楼兰城今年春天那一树一树的白。去年沙枣花也开了,可没人觉得美,因为去年的楼兰还在夹缝里挣扎。
今年不一样。今年商路通了,梯田修了,铁路要来了。沙枣花还是那沙枣花,楼兰已不是那楼兰。
李晨从诗座上站起来。
朝花台上又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
指尖摸了摸领口那颗楚玉缝的盘扣,摸了两下才放下手。
这颗扣子,跟从高昌城穿来的灰布短褐一样,旧了,毛了边,可还在——还在,就能穿。还在,就有来处。
“女王陛下这七绝,起笔雄浑,落笔温柔。‘锁黄沙’是写实——楼兰千年来风沙不断,铁门关外驼铃一响,黄沙就漫上来。‘雁行斜’是写意——雁过留声,驼队过留蹄印。千年以降,楼兰一直在等这场东风。今天等到了。”
李晨端起桌上那碗凉了半盏的茶。
“沙枣枝头万点花,开在楼兰,也开在来的路上。既然陛下已抛了玉,李某不才,愿以诗代酒,敬楼兰一杯。”
尉迟烈站在粮仓屋檐下,袖子已湿透。
弓箭手还趴在屋顶上,箭壶里的蛇毒箭刚被老探马换成了靶箭——不知道,还在等尉迟烈的信号。
可尉迟烈比弓箭手更清楚一件事唐王敢站起来对诗,那十几个人就一定埋伏在花台周围,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屋顶上没有,人群里看不出,银匠铺后门关得死死的。
粟特皮货铺子安静得像座空房,明明每一处都查过,每一处都没找到,可越找不到越觉得那些人无处不在。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口型——别动。
韩元站在巷子深处,透过干果架的缝隙看着花台方向。
听见唐王说“以诗代酒,敬楼兰一杯”,手指攥紧了怀里那本羊皮本子。
在楼兰待了大半年,自以为把西域的商路、兵力、人情都算透了,却漏算了一样——诗。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连环铳,不是短铳,不是蛇毒箭,是恰到好处的一句诗。
去年在高昌城,唐王一句“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就让花无缺记了整整一年。今天唐王说“以诗代酒,敬楼兰一杯”——花无缺那双眼睛比收到任何国书时都亮。
低声自语了一句,旁边晒干果的伙计没听清,只看见韩元的嘴唇在干果架的阴影里动了几下。
“他不是来结盟的,是来赴约的。”
李晨的声音从诗座上传遍广场。不急不缓,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塞上春来,楼兰风暖。今日采花节,女王设诗座,款待四方宾客。李某人承蒙不弃,坐在这诗座之上,斗胆以诗代酒,敬楼兰一杯。诗题就叫——《楼兰春》。”
广场上鸦雀无声。
卖烤包子的老探马手里铁夹子停在半空,修马掌的铁匠锤子悬在铁砧上方,牵骆驼的脚夫们从墙根下伸长脖子。花无缺在花台上,手不自觉地扶住了椅子扶手。
李晨仰头喝干那碗凉茶,碗底朝天。开口念出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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