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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的灵觉猛地一紧——有人来了。
脚步声极轻,轻到几乎像是赤足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韵律。
那不是刻意为之,是长年累月身居高位、所有人都在他面前屏息凝神之后,自然而然养成的步态。
门开了。
一个头戴黑色披风帽的男子走了进来。披风是极深的黑色,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屋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不是礼节性的起身,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被某种无形压力逼迫着不得不站起来的反应。
那人走到圆心的位置,站定。然后缓缓抬起双手,摘下了披风帽。
尹志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是一张四五十岁的脸。
面白无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的肉几乎贴在了骨头上,整张脸如同一具被风干了的蜡像,只有那层薄薄的、透着不正常青白色的皮肤,证明这还是一个活人。
他长得很丑,丑到让人第一眼看见便想移开目光。但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不敢移开目光。
因为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脊背凉的、不肯熄灭的光。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自己的眼睛也变成了黑暗的一部分之后,才会有的光。
月兰朵雅无声地攥紧了尹志平的衣袖。她用口型问他是谁?尹志平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曹玉堂。
大越使者最先回过神来,用带着浓重安南口音的汉话说道“曹公公,你这次,真的有把握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小心翼翼。
曹玉堂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脸。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下了头。
“当今皇上,”曹玉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银针,直直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疯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内骤然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要用银珠粉,挡住蒙古的铁蹄。”曹玉堂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他要让临安城的官员吸,让长江沿线的守军吸,让淮河前线的将士吸。吸了,就不怕死了;吸了,就听话了;吸了,就再也不会造反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牵动,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带着深深讥诮的弧度,“他以为,银珠粉是剑,握在他手里,想砍谁就砍谁。可他忘了——剑,是两头开刃的。你用它砍别人,你自己的手,也在流血。”
大越使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曹公公,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银珠粉不是剑。”曹玉堂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是瘟疫。瘟疫不分敌我,不分贵贱,不分你是大越的陈朝宗室,还是德里苏丹的突厥贵族。只要沾上了,就都得死。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求我给你们更多银珠粉的——你们是来求我,怎么才能让这场瘟疫,不要烧到你们自己身上。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沉默,都是回答。
曹玉堂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中,满意的点了点头,“办法,只有一个。换一个皇上。”
吴哥使者的汉话尾音拖得老长,声音颤“曹公公,你是说……废了宋理宗?”
“他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曹玉堂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如同一柄从鞘中抽出的刀,“一个拿银珠粉当治国良药的人,一个把全天下的命都押在他那张赌桌上的人,不配做大宋的皇帝。他不配,我们就换一个配的。”
德里苏丹的突厥贵族终于忍不住了,磕磕绊绊地用汉话问道“换一个皇上,蒙古人就不打了吗?银珠粉,就能禁绝了吗?”
曹玉堂看着他,傲慢的突厥贵族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蒙古人当然还会打。但换一个皇上,我们至少可以堂堂正正地打。用刀剑打,用血肉打,用计谋打,而不是靠银珠粉豢养一群没有脑子的疯狗去咬人。银珠粉当然不能禁绝——罂粟田已经种下去了,瘾已经染上了,想要一夜之间连根拔起,那是痴人说梦。但我们可以控制它。把它从朝廷、从军队、从所有能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人手里,拿走。交给那些……本来就活不长的人。”
大越使者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让底层的百姓……”
“他们本来就活不长。”曹玉堂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鞑虏南下,他们第一个死。苛捐杂税,他们第一个死。瘟疫饥荒,他们第一个死。银珠粉给他们,至少他们在死之前,还能尝到一点快乐。这很残忍。但比这更残忍的是,让那些能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人,也变成除了银珠粉什么都不要的废物。到那时候,就不是他们死不死的问题了——是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他们陪葬。”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墙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终于,阿洪姆的僧侣率先合十,低声道“曹公公所言,贫僧深以为然。阿洪姆,支持换一位皇上。”
吴哥使者也缓缓点头。“吴哥,也支持。只要新皇上,能挡住素可泰那群吸了银珠粉的疯子。”
大越使者咬了咬牙。“大越,也支持。但曹公公,新皇上的人选……”
曹玉堂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新皇上的人选,我自有安排。赵氏宗族中,尚有可用之人。待一切准备就绪,宋理宗驾崩——他没有儿子,届时新君继位,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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