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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骤然一片雪亮。曹玉堂不知道现在的宋理宗是假的吗?他知道。余玠都知道的事,他这个掌管织造司、手眼通天的黑风盟临安舵主,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不能对眼前这些人说。因为一旦说出“当今皇上是假扮的”这个真相,整个南宋的合法性就会瞬间崩塌。
这些南亚诸国的使者,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听他说话,之所以还愿意支持他“换一个皇上”,是因为他们还需要南宋这面旗帜。如果旗帜倒了,联盟就散了。
所以曹玉堂必须装作不知道。他要废的不是假皇帝,是“宋理宗”——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正在用银珠粉毁掉这个国家的疯子。至于废了之后换上去的是真是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新换上的人,必须听他的话。
月兰朵雅的目光忽然凝固在屋内的某个人身上。她无声地扯了扯尹志平的衣袖,用下巴微微一点。
尹志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圆的最边缘,几乎是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坐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东瀛式的深蓝色直垂,头剃成月代,腰佩长短双刀,姿态谦卑得近乎匍匐。当曹玉堂说话时,他们便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当曹玉堂停顿换气时,他们才敢微微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恭维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平家的人。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在镜湖上、在芦花渡、在临安城外,平贞盛对源义弘是何等卑躬屈膝。
源义弘扇他耳光,他不但不怒,反而大声道谢,姿态低到了尘埃里。那时候他以为,平家是被源氏压得抬不起头的失败者,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可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与曹玉堂面对面的人,是平贞盛,而源义弘,还在那座三进的宅院里,抱着那两只三尾矶抚的后裔,低声下气地求两个太监多给一点银珠粉。
月兰朵雅用口型说平家出卖了源家。
尹志平缓缓点头,平家手里有那条八岐大蛇后裔的双头蛇,他们当然知道龟血与蛇血融合可以令断肢重生的秘密。
可笑源义弘还在用这个秘密当筹码,向黑风盟的底层太监乞求银珠粉,殊不知这个筹码早已被平家献给了真正的主人。
而曹玉堂,他需要龟血与蛇血融合的“再生之血”,不仅仅是为了成为真正的男人,更是为了那个所有太监心底最深处的、从未熄灭过的野心。
太监不能当皇帝。
这是华夏千百年来的铁律,但如果他不是太监了呢?如果他的断肢重新生长出来,他就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
一个完整的男人,手握织造司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掌控着整个南宋的财政命脉,得到了南亚诸国的支持,还即将废掉一个疯子皇帝。
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能坐那张龙椅?
尹志平忽然想起余玠对曹玉堂的评价“他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蜘蛛,不声不响地织网,不声不响地吸血,不声不响地让每一个落入网中的人都动弹不得。”
可余玠说错了一点。这只蜘蛛,从来不满足于只待在网中央。他在等,等一个让自己破茧成蝶的机会。
屋内,曹玉堂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寒意。“平家的使者,告诉我。高丽那边,进展如何?”
平贞盛立刻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谦卑得近乎颤抖“回禀曹公公,高丽……高丽那边滴,实在无法拉拢。他们一心向着焰贵妃,焰玲珑舵主。我们派去的使者,连王宫的门都没能进去。”
曹玉堂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那一瞬间,尹志平清楚地看到,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刀。“焰无双,焰玲珑。”
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近乎本能的厌恶,“这对母女,倒是比我想的还要碍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平贞盛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高丽的事,暂且搁置。诸位,今日所议之事,出我口,入诸君耳,不可有其他人知晓。待新君继位,银珠粉之患,自有解法。届时,大越的军营、阿洪姆的罂粟田、吴哥的边境、德里苏丹的骑兵队——都会得到应有的照拂。”
众人齐齐俯。曹玉堂重新戴上那顶黑色披风帽,帽檐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房间。
尹志平轻轻拉了拉月兰朵雅的衣袖。两人无声无息地从窗下退出,如同两片融入了夜色的枯叶,沿着来时的路径,一寸一寸地向外挪去。
那几道暗哨依旧潜伏在原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那件插满枯草的黑布,将他们彻底融入了墙根的阴影与草丛的纹理之中。
月光静静地洒在宅院的青石板上,洒在那些琉璃碎渣和蹲兽脊瓦上,洒在那辆早已消失在巷道尽头的马车上。仿佛今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当他们终于退出那片连声音都被吞噬的寂静之地,回到临安城寻常的夜色中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第一缕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远处传来了巡夜更夫最后一遍梆子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晨雾里。
野猫从围墙上跳下,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闷响,随即消失在巷道的阴影中。
夜风重新吹了起来,带着瓦缝间细微的呜咽。
临安城活过来了。
月兰朵雅直到此刻,才长长地吐出了那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
她的手还攥着尹志平的衣袖,“哥哥,那个曹玉堂……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明知道皇上是假的,却跟那些人说宋理宗疯了。他明明反对用银珠粉,却说要把它交给那些‘本来就活不长’的底层百姓。他到底……”
尹志平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这群掌权者并不是真的关心底层人民的死活,他们想的都是如何巩固自己的地位,底层乱作一团,反而更有利于他们统治。而曹玉堂,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银珠粉该不该用,也不是谁该当皇帝。他的目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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