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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八臂,将那口青铜为骨、铁木为皮的棺椁倒抬而起。
棺底朝上,棺朝下,宛如一尊被倒提的青铜巨鼎,暗沉沉地悬在四人头顶。
铁牛与唐霖在前,唐棠与尹志平殿后,四双靴子在青石地面上踏出寸许深的凹痕,每一步都如老牛犁地,沉得让人牙酸。
尹志平额上青筋如蚯蚓暴跳,臂上肌肉绷得如同上了弦的弩机。
他原以为唐棠一介女流,臂力再强也终是有限,纵使自幼得唐森亲传,也必是走轻灵诡谲一路,谁料那柳叶刀般的女子纤腰一沉,竟与他合力将那棺椁后段稳稳托起。
这哪里是弱柳扶风,分明是山间古藤——看似纤细,实则数百年风雨都扯不断的老藤。
尹志平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这女子平日在人前不过是一副从容沉静的皮囊,到了要命的关头,那皮囊底下的筋骨才一节节亮出来,如匣中藏了半辈子的刀,真要出鞘时,连鞘口都沁着森寒。
唐门七怪,各怀一门绝活,唐棠这一门,便是力。若不动真气,单论筋骨之力,只怕还在自己之上。也难怪霍昭要练那禁欲的功夫,妻子强他太多,若不另辟蹊径,终是压不住心头那道坎。
可他来不及细想。因为这棺太重了。
四人的脊梁骨都在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白扇在一旁举着月魄照路,那张白面书生般的脸上汗珠滚如断线珠子。
那点幽白的光,将四人脚下每一寸地面都照得纤毫毕现,照得那青石板上每一道裂纹都如蛇般清晰。
铁牛在前头呲牙咧嘴,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套上重轭的公牛,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汗珠子顺着腮帮子滚进领口,又顺着脊梁沟一路淌下去,将他那件暗红劲装的后背洇成一片深色。
唐霖在前,一张俊脸已涨得紫。他的双臂在剧烈颤抖,肩胛骨像两只即将刺破皮肉的翅膀,可他硬是咬牙撑着。
万毒噬天劲在经脉中运转到极致,那股墨绿色的毒焰从他掌缝间渗出,将青铜棺面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光,像是被什么不祥之物从棺内往外浸润。
唐棠在后,一声不吭。
她甚至有余暇侧头对尹志平递了个眼神,眸底藏着一丝只有他们二人能读懂的默契,“放——!”
唐棠一声令下,四人同时松手,如四只受惊的鹤,朝四个方向弹射而出。那口青铜棺椁便如一颗从天而降的陨星,裹挟着四人的余力与自身的万钧之重,朝着地面那块已被白扇叩出中空回音的所在,狠狠砸了下去。
轰——!
整座墓室都像是被人从地底擂了一记通天鼓。
棺撞击地面的一刹那,如千仞绝壁在一夜之间齐齐坍塌,如万丈深潭底一头怒千年的老龙骤然翻身。
青石地面在棺之下轰然碎裂,碎石如暴雨般朝四面八方激射,每一粒都带着烧红烙铁般的度和力道,打在壁上、顶穹、以及那五口静卧的铜棺上,出叮叮当当的、如同万枚铜钱同时坠地般清冽而凌乱的乱响。
裂纹以棺落点为圆心,朝外炸开蛛网般的蔓延之势。那裂缝不是慢慢裂开的,是在巨响炸开的一瞬间便已完成了从一点到一面的扩张,像是天神挥鞭,一鞭子下去,大地便劈了叉。
碎石簌簌地往那缝隙深处掉,声音渐次消失,如无数颗小石子投进了一口深井,半晌也等不到回声。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洞。
那洞不大,只有寸许。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如一头被硬生生撕开的兽口,犬牙交错,黑气森森。
一股新鲜的、带着水汽与泥沙腥气的风从洞口涌出来,与墓室中那股憋闷了不知多少年的死气撞在一处,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两股积怨千年的力量终于短兵相接。
可那点风太少了。
更何况墓室中还有着大量的毒雾,他们必须屏住呼吸,铁牛的脸色已从紫红变成了灰白,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他支撑不住了。
唐霖倒还好。他的肺活量素来惊人——当年在蜀川深山中练功,唐霖曾被唐森按进寒潭里闭息,一闭便是大半个时辰,出水时面色如常。
那一次,七怪中只他一人撑到了最后。可这桩天赋,在这死气沉沉的墓室中也渐渐失了效力。再这般耗下去,他亦撑不了多久。
唐棠没有半分犹豫。她朝尹志平一摆手,那手势干脆利落,如断头刀前最后一道军令——换位。
唐棠与尹志平移至棺椁前,唐霖与铁牛移至后。四人重新抬棺时,唐霖朝铁牛递了个眼神。铁牛咧嘴,那笑容被憋得扭曲,却偏生透出一股子豪横。他明白了——这最后一击,比的就是命硬。
四人同时难,没有退路,没有余力——那口青铜棺椁被他们高高举起,四个人如同四座即将喷的火山,青筋、肌肉、骨节、乃至灵魂都凝成了同一条绷到极限的弦。尹志平甚至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跟着这棺一道升到了半空,又一道坠向那无底深渊。
砸!
这一回,不是轰,不是咚,是碎!
那口棺椁以雷霆之势轰入洞口,棺撞碎周边地面,整块青石板被那万钧之力硬生生砸出一个比方才大上数倍的窟窿。
棺椁连同无数碎石一道坠入下方深渊,撞击声如万炮齐鸣,如百川倒灌,如天穹撕裂,整个溶洞都在这巨响中颤抖,摇晃,出濒死般的呻吟。
而唐棠,在棺椁脱手的一刹那,整个人被那股惯性猛地朝前一拽。她立足未稳,靴底一滑,半个身子便如断线纸鸢般朝那塌出来的洞口倾去。
尹志平眼疾手快,左臂如灵蛇出洞,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那几乎跌入深渊的身子硬生生拽了回来。唐棠惊魂未定,抬头望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只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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