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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同时联想到传闻中那席卷了村庄和禄县县城的瘟疫,但紧接着又意识到她不可能是瘟疫,否则这会儿早就化为一堆白骨了。
谢幽兰眉头皱得能打结:“你怎么了?”
江风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一言难尽。她从地上拾起遮面的布巾,将口鼻重新掩好,才招手示意他们跟过来。
众人跟着她左拐右绕,在迷宫般的山林里绕了一盏茶的工夫,顺着山壁间崎岖的羊肠小径攀援而上,终于到石壁上一处隐秘的洞穴。
她栖身的山洞离地大约两三丈,还算干燥安全,里面有一方铺着竹编的席子的石板作床榻,一套用木头搭成的简陋桌椅,以及泥土垒成的小小炉灶。
谢幽兰环顾周遭,低声问:“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为什么不出去?”
浓云缝隙里射出的金光不偏不倚投入洞口,一直照到石床边缘、江风寻的脚下。
洞中因这一缕光而亮堂起来,空气中浮动的尘灰也纤毫毕现。江风寻黑衣白发,端坐于光影分界之处,唯有露在面巾外的眼眸盈盈,好似泛黄书册里记载的故事里山精鬼怪,有种超脱凡尘的非人之感。
“究竟过了多少日子……我也记不清了。”她沙哑地问,“幽兰,你如今……几岁了?”
谢幽兰凝视着她:“三十一岁。我爹去年去世了,你……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她的眼睛似乎弯了起来,说不清是欣慰释怀还是怅然苦笑,江风寻摇了摇头:“我在这里,不是为了躲他。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不等谢幽兰说话,她又道:“那么我今年四十八岁,在这山中,原来已过了五个春秋。”
“五年?”
谢幽兰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你为……算了,你从头说,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说清楚,你这些年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我有的是时间。”
他气冲冲地拉出洞中唯一一把椅子,晃了一下觉得不太结实,未必能撑得住自己的体重,于是干脆席地而坐,还顺手扯了把程愈。
他任性妄为惯了,不觉有异,这一扯却将在场所有人包括江风寻的视线吸到了程愈身上。
程掌门没谢幽兰那么不讲究,微微一笑,规矩地朝江风寻行礼道:“江夫人好,晚辈程愈,是谢宫……子的朋友。”
他想到江风寻从北烛宫逃离,大概不愿听到“谢宫主”的称呼,中途改了口。倒是谢幽兰听出他中间那细微的停顿,心口漫上一阵说不明的酸软,捏了捏他的掌心。
其他人见状亦有样学样,轮流向江风寻问好。玉宫照夜落在最后,敛容正色道:“晚辈玉宫照夜,见过江夫人,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夫人勿罪。”
谢幽兰把他的本名喊得连山中蝙蝠都听得见,再用“谢萤”的化名纯属自欺欺人,他干脆诚恳地自报家门,江风寻稍稍欠身回礼:“先时敌友未明,算不得冒犯,公子无需挂怀。你姓玉宫,想是出自龙沙皇族?”
玉宫照夜点点头,江风寻却好似对他很感兴趣似地问:“你也是幽兰的朋友么?”
“……”
“不是。”
谢幽兰断然否认:“我宁愿跟野猪称兄道弟也不会跟他做朋友。”
即使在山林中避世多年,江风寻身上仍有种端庄矜持的闺秀气质,眨巴眨巴眼,歉然地望向玉宫照夜。
玉宫照夜:“你说你弟弟是野猪。”
谢幽兰:“……”
“你指认的。”他剜了玉宫照夜一眼,扭脸对江风寻道:“他是野猪的朋友,你们俩过会儿再聊,现在都给我坐下,少扯淡,说、正、事。”
他这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似乎从来没有变过,但当年江风寻看了只觉得绝望,因为跟他父亲谢敬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今再见到反而觉得有点可爱,紧随其后而来的是暴雨涨水般的愧疚。
她陪伴卫拂的时间只有三年多,离开时孩子还不记事,估计很快就能忘了她,无牵无挂地过上自己的生活。然而她离开北烛宫时谢幽兰已经九岁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孩子心上留下了多么深刻的伤痕。
她被狠狠地报复过,也被拯救治愈过,然而造化弄人,世事如潮,这一生始终无法回头、更无从谈起弥补。
“从头说起……哪里是头呢?”
这一生百劫千难,积重难返,是从少年时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从她以貌美扬名、相士僧道都说她日后必得佳婿的年少时;还是从她过目不忘、提笔默下一整册《连璧剑诀》时,抑或是聘礼堆满院子,她从屏风后偷窥厅堂中的英俊男人,对方察觉到她的注视,却佯作不知,只报以微微一笑时……
她十六岁成为了北烛宫宫主谢敬的夫人,次年为他诞下麟儿,夫妻和睦,孩儿聪颖,江风寻沉浸在幸福的幻觉里,以为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忽然有一天,谢敬外出多日方归,回来逗了会孩子,叫奴婢将他抱走,忽然对江风寻说,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她一定要善自保重,好好地抚养孩子长大。
美丽温婉、天真到几乎不谙世事的江夫人大惊失色,忙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谢敬满面阴云,沉沉地压着眉头,摩挲着她的手道:“阿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叛出本教、与我在明霞山金顶相约决战的震海堂主岳桓?”
江风寻一想便说:“我记得,你与他大战一天一夜,看在多年兄弟情分上,不愿伤他性命,要他远渡海外,终生不得再履故土。”
谢敬惨然长叹一声:“就是他了。可岳桓并没有遵守诺言,他回来了,而且是冲着我这条命来的。他的‘潜龙掌’又有进境,如今连我也不是对手。”
他掩口咳了数声,手帕上全是斑斑血痕。江风寻不会武功,在北烛宫里耳濡目染,也只晓得一些浅薄皮毛,慌忙去探他脉搏,只觉弦脉断续微弱,内府里真气乱成一团,急忙问:“可请医师看过了?能不能治好?”
谢敬道:“‘潜龙掌’刚猛峻烈,中者心脉寸断而死,我有内功护体,侥幸没有当场倒毙,可是他掌上的阴寒毒气却侵入内府,如今只要略动真气,伤势便更重一分。”
江风寻道:“夫君自己不能行功,难道不可以寻一个内功精深的属下帮你疗伤吗?”
“我当然试过,然而他们功力岂有我深厚,倒被反伤得厉害。”谢敬叹道,“功力比我深厚者,我又怎么敢轻易交底?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一旦被外人知晓我的伤势,往后再无宁日。所以此事务必保密,万不可让外人知道。”
江风寻泪水涟涟而下,扯着他的衣襟不甘心地追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天底下精深的武功秘籍那么多,起死回生的故事那么多……为什么轮到我的夫君就只能等死?!”
谢敬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半晌摇了摇头:“罢了,都是命数。”
见他面色灰白、神情疲惫,从前的意气风发全变作了消沉,江风寻不由得心中剧痛,失声哭了起来:“你顾念旧情,那不仁不义的东西反倒害了你,天上怎么没降个雷来劈死了他!”
谢敬抱着她安抚良久,想到自己不久于人世,难免又对她说些“可怜孩儿还小,可惜看不到他长大成人了”“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他们为难你”之类的丧气话,说得江风寻肝肠寸断,恨不得以身相代,或者干脆舍弃一切、与他共赴黄泉。
如此消沉了数日,一日谢敬正在她房中小憩,他的心腹下属蒋神通忽然有要事求见,江风寻叫醒谢敬,两人便去前厅中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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