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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王婆的杂货铺。王婆是个六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两只眼睛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称东西,上下打量,估个价。
“买什么?”
“两斤盐。”
王婆从一个大缸里舀出盐来,用牛皮纸包了两包,放在柜台上。李青拿出五文钱递过去,王婆接过来数了数,扔进钱匣子里。
“外乡人?”王婆问。
“嗯。”
“从哪来?”
李青想了想,说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很远的地方。”
王婆没有再问。她在李青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不愿意说真话的气味。这种气味在石碑镇上很常见,因为这地方虽然偏僻,但来来往往的人多,有逃难的,有避仇的,有路过的,有专门来这深山老林里找什么东西的。大家都不会说真话,所以谁也别问谁。
李青出了杂货铺,去李记酱园买了醋和酱油,又去街头赵老头那里拿了一把葱。赵老头是个瘦高的老头,背有点驼,手指头被烟熏得黄。他拿葱的时候多看了李青的左手一眼。
“你这手,骨头没事吧?”
“没事,皮肉伤。”
“皮肉伤三天了还肿成这样?”赵老头摇摇头,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他,“拿去擦,一天三次,两天消肿。”
李青愣了一下。“多少钱?”
“不要钱。一把葱才一文钱,我要你钱干什么。”赵老头挥挥手,“走吧走吧,别挡着我做生意。”
李青握着那个小瓷瓶,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朝赵老头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回到客栈,把东西和剩下的十二文钱交给老板。老板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小瓷瓶,问“赵老头给你的?”
“嗯。”
“他那人就这样,看不得人受伤。”老板把那十二文钱收起来,又从里面拿出两文扔给李青,“拿着,这是你这半天跑的腿钱。下午帮我把后院的水缸挑满,水井在镇子东头,来回半里路,挑十趟就满了。”
李青接了那两文钱。两文钱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分量。
他回到后院那间小屋,把赵老头给的小瓷瓶打开,往左手手背上倒了一些药水。药水是淡黄色的,有一股很浓的中药味,涂上去凉凉的,过了几秒钟开始热,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皮肤下面烧。那种感觉不难受,反而很舒服,像是淤堵的地方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疏通。
他重新缠好绷带,去镇子东头的水井挑水。
水井在镇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井口不大,井沿是青石砌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井边已经有三四个人在打水了,都是石碑镇的居民,看到李青这个生面孔,多看了两眼,但没有人说话。
李青把水桶放下去,听到水桶触水的声音,然后用力一提,把满满一桶水提上来。他的左手不能用力,只能靠右手和身体的重心配合,第一次提得有些吃力,水洒出来半桶。第二次他就找到了窍门——身体微微后仰,用腰部的力量带动手臂,水桶就稳稳当当地上来了。
他挑了十趟水,来回五里路,两个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但水缸满了,清澈的水映出厨房的房梁,像一面不太平的镜子。
老板看了看满满的水缸,点了点头。“行了,吃饭。”
晚饭比昨晚丰盛——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李青吃得很干净,连汤底都喝完了。他把碗筷收好放在厨房的水池里,正要回屋,老板叫住了他。
“你会写字吗?”
李青想了想。他在原来的世界读过几年私塾,认识一些字,但也仅限于写信看信的程度。至于这个世界的文字,他是一个都不认识。
“不会写这里的字。”
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巴掌大小,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李青不认识,但从形状上看,笔画比昨晚石碑上的少一些。
“这是识字本,镇上小孩儿启蒙用的。你要是想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不认字可不行。药铺的方子你看不懂,路牌你看不懂,告示你看不懂,到时候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老板把书推过来,“借你看三天,三天后还我。”
李青接过那本识字本,翻开第一页。第一页画着一个人,人的旁边写着一个字。那个字的结构很简单,横竖撇捺,加起来不到十画。他看着那个字,对照旁边的小人,忽然明白了——这个字的意思是“人”。
“谢谢老板。”李青说。
“别老叫我老板老板的,我有名字。”老板说,“姓周,周德茂。你叫我老周就行。”
“周叔。”李青叫了一声。
周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回到小屋,李青坐在桌前,就着那盏小油灯翻开识字本。他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记。每看到一个字的形状,他就在桌子上用手指照着写一遍。桌子是松木的,木纹很清晰,手指划过木纹的时候会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记了二十个字,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效率很低,但他不急。师父说过——学东西不怕慢,就怕停。每天学二十个字,一个月就是六百个字,足够应付日常使用了。
困意涌上来的时候,他把识字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很乱。
今天他看到了太多东西。杂货铺的王婆,酱园的伙计,卖葱的赵老头,水井边打水的人,街上那些腰间挂着刀剑的男女老少。这个镇子看起来平静,但李青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像夏天暴雨来临前的那种闷,空气里有电,皮肤上有细密的汗,你知道要变天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到了殷无邪。
殷无邪杀师父的时候,用的是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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