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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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从来学不会低头,脖颈永远倔强地挺直着,如高傲的鹤,颈项间莹白的肌肤在夜色里好似有玉般润泽的光芒。

他恍惚想起三思殿里与公主同窗的日子。

公主坐在他前桌,晨时经筵总是早早就到了,端坐案前温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纤细柔美的肩颈,脊背单薄却笔直,韧如青松。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牖洒落在她身上,难得有娴静柔和的美。他不经意间侧眸,瞥见这抹芳华,会下意识放轻呼吸,不敢惊扰,悄悄红了耳畔。

记忆里唯有那一回,公主姗姗来迟,推门入殿时,玉面上有如林中迷途小鹿般的惊慌失措和腼腆的歉意。

谢大学士向来严肃古板,却待公主分外和蔼可亲,见此也不恼,摆手让公主入座,转头又絮絮叨叨地讲起课来。

平铺直叙的陈词滥调令谢青崖昏昏欲睡,在公主耳中却仿佛精彩纷呈的话本。她永远专心致志,近乎于贪婪地汲取文墨书香背后的理义。

然而许是那日谢大学士所讲的《尚书》实在太枯燥无趣,连公主都有些微的走神,哗哗的书页翻动声渐次迭起,唯独公主桌案上的书本不动如山。

谢青崖垂眼望过去,只见公主圆润的肩头微微耸动,后颈僵直,耳畔延伸出一大片不自然的潮红。细瞧之下,又发现公主发髻微乱,发尾似乎是濡湿的,大抵是适才路上遇上大雪吹了冷风。

他一怔,慌忙在身上搜刮,好不容易寻出一枚饴糖。犹豫了片刻,趁谢大学士背过身去的时候,他眼疾手快地倾身伸臂,将饴糖悄悄放在公主桌案上。

公主似乎半晌皆不曾注意到凭空多出来的饴糖,兀自僵坐着忍着咳嗽,硬生生忍了过去,尔后才抬手将饴糖捏在了手心里。

她忽地扭头望过来,目光泠然,让身后人猝不及防。

谢青崖险些舌头打结,讪讪地压低声音提醒她道:“该……翻页了。”

言罢,才发现公主此刻脸色苍白,朱唇也失了往日颜色,唯有眼眸红得出血。

他讶然,正欲出声探问之时,便见她倏地软了身子,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往一侧倾倒下去。

“公主?!”他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扶,扑了个空。

动静惊扰了满殿之人,打断了谢大学士的筵讲。一阵兵荒马乱,却始终吵不醒紧闭双眼的公主。

宦官领命去紫宸殿通禀消息,请旨遣太医过来,奈何脚程太慢,半晌一去不回。

谢青崖垂眼盯着满脸惨白,紧蹙眉头的公主,心慌不已。左等右等等不及,他干脆一把打横抱起公主,为她裹上一层软毯,疾步出殿,冒着风雪拔足狂奔。

太医院离三思殿并不远,这一路却好似走了很久很久。

风雪声在耳旁呼啸,身后跟着一众零零碎碎手忙脚乱的宫女内侍,却丝毫不妨碍他听见公主怦然有力的心跳声。

怀中人轻若无骨,安静地依偎在他臂弯里,眉眼柔和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坠入清甜的梦境中。

他似乎也入了梦,皂靴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神魂颠倒。直至进了太医院,将公主轻放在矮榻上,他才仿佛回了魂。

公主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隔着丝帕搭脉,皱眉言公主肺中有积水。随后而至的陈宝德闻言在一旁哀声控诉太子的恶行。

谢青崖方知公主并非寻常的风寒,而是遭人为迫害。

近日朝中太子被控告德行有失,险些丢了储君之位,京中皆有耳闻。原是圣人千秋宴上太子醉酒强幸宫女,被当众撞破,狼狈不堪。

那宫女不偏不倚,正巧是清宁殿中贴身伺候靖安公主的宫女。

幕后黑手简直昭然若揭,荣家对储君之位觊觎已久,明目张胆,几次三番地攻讦太子。使出如此阴险的手段,还要把才刚入三思殿读书的靖安公主一齐拖下水。

太子报复无门,抽刀向更弱者,把怒火和怨气通通撒在了公主身上。

哪料到公主是个硬骨头,几近溺毙依旧隐忍不发,伺机而动,趁他松手的间隙,转手费尽全力用石块砸破了他的脑壳。

太子和靖安公主之间的梁子自此结下,不死不休。

那名宫女最后被皇帝处死,太子几经风波,勉强稳住了储君之位。

宫女的爹娘颤颤巍巍地在宫门前领闺女的骨灰,公主远远瞧着,紧咬朱唇,鲜血淋漓毫无所觉。

那宫女名唤白芨,正值芳龄,有一手极好的绣活,总能把公主洗得陈旧的襦裙用五彩的丝线点缀出新意。她总是夜里点烛做绣活,偷偷送出宫去卖,置换些纸墨给公主读书练字,剩下攒起来,念叨着年满二十五便能出宫,到时要在京都置办一座小宅院,接家乡的爹娘进京享福。

不过是眉眼间有几分姿色,便被荣皇后一眼挑中,毫不留情地推入万丈深渊。

公主自那以后再也不曾携侍女赴宫宴,恐怕也是从此开始在袖中暗藏匕首。这皇宫内院本是她的家,却提防至此,如履薄冰。

她战战兢兢,步步维艰到如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越发锋利,稍有犹疑,便万劫不复,而她手起刀落也越发果断。

谢青崖始终对公主心怀敬佩。她像绝壁攀缘而生的清谷幽兰,如此倔强地绽放,傲然不群,芳华绝代。

远观时或许会望而却步,天长日久之下,步步沦陷而不自知,让人甘愿俯首称臣。

他喜欢她在宣政殿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模样。插袖而立,下颌微扬,字字珠玑,不卑不亢。

她像战场上屹立不倒的旗杆,染血的旗帜迎风飞扬,是将士们驰骋沙场奋勇杀敌的信仰,心甘情愿地为她抛头颅洒热血。

这支队伍如今越发壮大,靖安公主丝毫不顾阵前自损兵将。陈宝德被贬谪其实不难理解,私自鼓动瑞安公主接下和亲圣旨,已然犯了赵嘉容的大忌。

夜色暗涌,月光稀薄,天际零散挂着几颗星子,隐隐有微凉的晚风拂面。

谢青崖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半晌未退,可见公主怒气十足,下了狠手。

公主此番动怒当然也不仅是因他失言,十成十还是因他谏言被瑞安公主听去了,误了她此前的大计。

眼下和亲一事已成定局,礼部和鸿胪寺紧锣密鼓地置办起瑞安公主的嫁妆和婚仪,似乎再无转圜的余地。

陈宝德被贬谪回乡,而他如今能全须全尾地站在她眼前恐怕已是幸事。

杨怀仁口中倒也并非全是弄虚之言。公主如今要的是尽忠职守的臣子,而非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忤逆她的人。

公主指尖摩挲着微微发烫的掌心,良久不再出声,望向他的目光里似乎有难以言明的失望。

但谢青崖并不后悔。她冒着风雪跋山涉水而来,似乎早忘了自己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冷也会怕。总要有人在她自身难保时为她披一件暖和的夹衣,免她受冻受惊。

公主再开口时,语气平和下来,还是一贯的无情无绪,带着些冷意与疏离,叫人琢磨不透:“怀仁毋须顾忌我的死活,忠心的臣子只须听从主子的命令,哪怕是让他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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