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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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杨怀仁,他才按捺下去的火气险些又窜上来,忍不住低声讥讽:“若真有这一日,公主可别指望这忠臣替您收尸。”

赵嘉容满不在乎。踏进宣政殿的那一刻,她便心知若行差踏错,功败垂成,免不了死于非命,受孤魂野鬼之颠沛,遭政敌报复鞭尸。

那又如何?若是惧死,她甚至走不出清宁殿,活不到如今,成为玉碟上某个平平无奇的早逝公主。

万般皆是命,她偏要放手一搏,与天命斗一斗。赢了便登高御极,败了也不留遗憾。

小径尽头隐隐有昏黄的灯火闪烁。她侧头望过去便见柳灵均正提灯遥遥而立,静静候着,不知等了多久。

修长纤指轻提灯笼,白皙如玉。

谢青崖似乎能隔着茫茫夜色瞧见柳灵均指尖乌青的葡萄水渍。

他嘴唇翕动半晌,脸色憋得铁青,问:“来路不明之人,公主卧榻何安?”

公主将衣袍褪下还给他,漫不经心地道:“圣人乐见我耽于美色。容貌上佳便足矣,生养子嗣也不亏。”

眼下已有旁人在侧,自然不缺他的衣裳。身披自家面首的衣裳只会平添暧昧,换成谢大将军的官袍,恐怕会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风波。

他不光是只闻新人笑的旧人,还名不正言不顺,连个外室的名份也无。

前些时日那场缠绵悱恻的温存,如轻云出岫,烟消云散不留痕,仿佛只是他臆想的一场美梦。梦醒时分,一切如昨。

他轻轻拽住公主的衣摆,哑声问:“公主怎知是谁的子嗣?”

“我的子嗣是我的血脉便好,何须在意其父是何人?”

公主言罢,抽回袖摆,转身走向荧荧灯火处。

见公主衣衫单薄,柳灵均很有眼色地褪下衣裳,将之披在了公主身上。

灯火渐行渐远,遥遥映出并肩而立的一对璧人。

谢青崖如鲠在喉,心如芒刺,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公主的背影徐徐没入黑夜,消失于眼帘。

可定睛一看,远处分明仍有若隐若现的阑珊灯火,只剩他孤身孑立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如同漫天黄沙的战场上,战旗迎风飘扬而去,独留他在原地弃甲曳兵,溃不成军。击鼓鸣金之声遥遥远去,他耳中唯余鹤唳风声。

第35章

夜色沉沉,昏黄的宫灯沿着漫长而宽阔的夹道排列,隐隐映出夹道内跌跌撞撞行进的人影。

急促而猛烈的叩门声倏地划破寂静的夜,惊醒了廊庑下打瞌睡的内侍。

在看清不速之客的身影之前,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下子钻入鼻腔,越发叫人不清醒了。

待回过神来再去拦已经迟了,叩门声响彻整座堂皇的宫殿,一瞬间急促的脚步声迭起,灯火一簇簇点亮,亮如白昼。

太子才刚自麟德殿宴罢回东宫,褪了衣衫上榻歇下,险些被这阵催命般的叩门声给吓出七魂六魄。

自承天门举子闹事以来,他已被皇帝变着法训诫了好几日。

眼下吐蕃还未离京,荣建尚未回京,朝局依旧暗流涌动。这是又出什么变故了?

他摔了榻边搁着的瓷杯,扬声让人出去查探情况,脸色阴沉地披着寝衣起身。

隔壁厢房借宿的齐王赵嘉宇也被这动静给惊醒了。他今日因听闻东宫近来收了幅名家画作,宴罢顺道至东宫赏看,天色太晚便借宿东宫了。此刻他秉烛穿过回廊,与移步出正殿的太子正巧碰上。

二人一齐行至影壁,便见崔尚宫正领着几名宫女内侍立在朱门前。她衣衫整齐,妆容妥帖,显然适才并未歇下,闻得叩门声,便赶紧带人过来查探了。

叩门声仍然不休,一阵阵震得人耳膜疼,力道之大,让那高大沉重的朱门都好似摇摇欲坠起来。

这气吞山河的架势,活似要破门而入抄家灭府,竟让东宫一众人半晌不敢开门。

这些时日太子喜怒无常,动辄发脾气惩罚侍从。东宫动荡不已,人人自危,下至扫洒庭院的内侍,上至内寝书房伺候的中官,皆被查了个遍,不少人好端端地干着活,突然就被打成了细作,拖去施以杖刑,活活打死。闹得整个东宫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息,今夜这叩门声一响,仿佛死到临头的号角。

崔玉瑗前脚刚至,正犹疑着,便见太子和齐王驾到,遂回身行礼,静待太子发话。

“哪来的狂徒胆敢夜叩东宫?”齐王立在太子身侧,蹙眉低声道,“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说起来……皇兄可在宴后见过皇姐?我瞧她宴半离席后,似乎便再未回麟德殿了。难不成出了何事?今夜不少人皆对皇姐意见不小。”

“她能出何事?祸害遗千年。可别又是她掀出了什么风浪。”太子脸色僵硬,盯着那不断振动的木门,咬牙道,“开门。”

朱门缓缓开启,众人在门后严阵以待,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却未料来者酒气醺醺,斜倚着木门才将将站稳,叩门的手依旧未停,阎王索命似的不住地敲。

火烛熊熊燃烧,顿时映出这不速之客低垂的脸。

太子讶然出声:“谢青崖?!”

众人定睛一瞧,只见那倚门而立的人影正是近来常常出入东宫的谢大将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疑窦丛生。

这好端端地夜里这般要命地叩门作甚?再转眼一瞧,门外守夜的内侍歪倒在台阶上,显然是被人敲晕了。

太子怒从心起,上前一把拽住了谢青崖的衣领,咬着后槽牙问:“你喝了多少酒,发酒疯跑到东宫来闹事?”

拽着衣襟将谢青崖的头颅扬起来,才发现他半张脸红肿不堪,脸颊上隐隐有被划破的血痕,一瞧便知是被人狠狠扇过一巴掌。

太子一顿,皱眉问:“谁动的手?你跑哪疯去了?”

他正欲细看,却忽被谢青崖扭头挣脱开,猝不及防之下还被他伸手狠狠推了一把。

太子一个趔趄险些倒地,站稳后忍了又忍,转头吩咐内侍去提两桶冷水来。

谢青崖脑袋低垂,靠墙站着,扯了扯凌乱的衣襟,喃喃道:“我没醉。”

太子冷笑不已:“没醉?还认得我是谁吗?”

谢青崖闻言抬眸望向他,猩红的双眼微眯,眼神迷蒙,目光一寸寸在他脸上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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