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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余。”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平稳,“时钟的钟,多余的余。当然,这名儿,大概跟这儿绝大多数玩意儿一样,”他抬手随意地划了一圈,指向周围的垃圾山,“早就被人当垃圾扔了,忘得底儿掉了。”
钟余。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陆明薇记忆深潭的巨石,刹那间激起滔天的、混杂着无数褪色画面的惊涛骇浪。明亮到刺眼的大学实验室,空气里飘浮着臭氧和年轻荷尔蒙的味道,三个身影围在嗡嗡作响的实验仪器前,为一个数据争得面红耳赤;深夜的路边烧烤摊,油腻的灯泡下,啤酒泡沫在廉价的玻璃杯里升腾破碎,碰撞声和肆无忌惮的笑声穿透夏夜的闷热;毕业论文答辩前夜,通宵修改数据的电脑屏幕蓝光映亮三张疲惫又兴奋的年轻脸庞……秦守正,她自己,还有……钟余。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总能在最关键处提出尖锐问题、眼神清澈得有些不合时宜的瘦高男生。
“钟……余?”陆明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仿佛这个名字烫伤了她的喉咙,“初代情绪动力学系……和守正联名发表《情感场的量子相干性假说》的……钟余?”
“难为你还记得。”钟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厚重帷幕,看到了某个早已消失在时光尽头的点,“那篇论文……嘿,现在回头想想,真像一张用蜜糖写的魔鬼契约。我们仨当时多嫩啊,以为抓住了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金钥匙,屁颠屁颠地,没想过门后面蹲着的,可能压根儿不是什么天堂鸟,而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头颅有千钧之重。他转过身,走到那扇用破车门做的“大门”前,伸手握住锈蚀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嘎——嘎——!”
门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尖叫,仿佛这扇门已经几十年未曾开启。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内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杂乱、却也更加奇异的昏暗,“外头味儿冲,里头……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既然守正那孩子指了路,你们也走到了这儿,有些压箱底儿的事儿,也该抖搂抖搂了。毕竟……”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陆见野的左胸,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迫,“……时候不多了。”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但也更加……令人心神不宁。
空间被那些粗大、锈蚀、交叉捆绑的管道骨架分割成几个不规则的区域,像个巨大怪兽的胸腔骨架。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颜色混杂的碎屑——有纸屑、塑料颗粒、灰尘、某种晶体粉末——踩上去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像踩在无数昆虫的甲壳上。四周的“墙壁”上,除了那些用破碎情核拼贴的、折射迷离光斑的“彩窗”,还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挂满了、钉满了难以计数的东西:泛黄卷曲的老照片,画满复杂函数曲线和潦草注解的图纸,写满密密麻麻公式和艰涩术语的笔记本内页,各种型号的废弃电路板和芯片,插着电极的玻璃烧瓶和试管,甚至还有一些浸泡在浑浊福尔马林液体中的、无法辨认的、颜色可疑的生物组织切片……
这些东西看似毫无逻辑地堆叠、粘贴、悬挂在一起,构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信息过载的视觉风暴。但若凝神细看,却能隐隐察觉,它们并非完全无序。那些图纸的排列,照片的朝向,电路板的连接示意,甚至切片标本的摆放角度,似乎都遵循着某种深奥的、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规律,像一幅巨大拼图的、散落在黑暗中的、等待被重新组合的碎片。
在“教堂”最深处,管道交叉形成的一个类似“祭坛”的凹陷区域,没有神像,没有十字架,只有一张用旧实验台改造的、布满划痕和不明污渍的金属桌。桌子上方,
;从更高处的管道上,用细铁丝悬吊着几十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材质不同的“容器”。有些是净化局标准制式的银白色情感收集瓶,有些是手工烧制的粗糙陶罐,有些甚至是洗干净了的玻璃罐头瓶、药瓶、甚至破旧的灯泡。每一个容器都被仔细地密封着,透过或透明或半透明的外壳,能看到里面封存着颜色各异、明暗不定、缓缓流转或完全静止的光晕,像一颗颗被囚禁在瓶中的、微缩的、死去的情绪星云。
而最令人感到震撼乃至惊悚的,是覆盖了整整一面“墙壁”——那面由废弃金属板、广告牌背板和塑料板胡乱拼接而成的、倾斜的巨大平面——的东西。
那是一幅“图谱”。
一幅由难以计数、极其微小、颜色质地千差万别的“碎片”,以近乎偏执的精密和耐心,一片一片、严丝合缝地拼接而成的、直径超过五米的、近乎完美的巨大圆形图谱。
那些“碎片”,凑近了看,才能发现它们并非普通的物质材料。有些是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情感结晶切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冰冷的矿物光泽;有些是泪痕、汗渍或血迹样本被特殊处理后压制成的、带有独特纹理的干燥薄片;有些是将提取到的情绪频率波形,用某种技术固化在半透明的胶质中,形成不断变幻的、抽象的光纹图案;有些甚至是一小段被剥离的、强烈情感记忆的神经信号,被转译成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充满暗示性的视觉符号……这些来自无数个体、承载着无数隐秘痛苦的碎片,被用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和一种近乎残酷的精确,拼贴在一起,共同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神迷、仿佛拥有自身生命和呼吸节奏的、缓缓旋转流动的巨大图案。
图谱的大部分区域是黯淡的、混乱的、充满了尖锐的撕裂痕迹和突兀的色块冲突,像一片饱经战火蹂躏、布满弹坑和焦土的废墟。但在图谱的正中央,却存在一个圆形的、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空缺”。那空缺的边缘异常光滑整齐,与周围密集拥挤、充满挣扎感的碎片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它像一只没有瞳孔的、深陷的眼窝,又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虚的子宫,静静地、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渴望与饥渴,凝视着每一个踏入这个空间、望向它的人。
而那个空缺的形状和大小……陆见野几乎是本能地、右手抚上了自己的左胸。在那个位置,在皮肉与骨骼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旁,那枚“神格种子”所在之处。那个黑暗空缺的轮廓,与他在苏未央能量视界中反复“看到”的、自己心脏区域那枚种子的形状与能量场范围,几乎严丝合缝,完美匹配。
“看了四十年,还是觉得……挺像那么回事儿,是吧?”钟余走到那幅巨大的图谱前,仰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那数百万枚沉默的碎片,声音里有一种混合了难以言喻的骄傲、深沉的悲哀、以及无边无际疲惫的复杂情感,“四十年。从撂挑子离开实验室那天起,一直到现在。像只老鼹鼠,钻在各种垃圾堆里,捡拾所有被人丢掉的、弄碎的、觉得碍眼或有害的……情绪破烂儿。一片,一片,又一片。”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缓慢扫过的探照灯,依次掠过陆明薇、陆见野、苏未央的脸,最终,定格在陆见野脸上。那目光清澈到残酷,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骼,直视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脉络。
“我知道你们心里揣着一万个为什么。关于我这个老废物是谁,为啥蹲在这垃圾堆里发霉,捣鼓这劳什子图谱,关于守正,关于那劳民伤财的‘新火’,关于脚下这座城……关于所有乱七八糟、理不清剪还乱的破事儿。”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声音低沉下去,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我会告诉你们。因为就像我刚才说的,时候不多了。种子已经扎了根,须子正往心尖儿里钻,那倒计时的滴答声……停不下来了。”
他走到“祭坛”桌边,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几个还算完整的金属圆筒或塑料方桶,示意他们坐下——如果那些东西能勉强称作凳子的话。
“从哪儿开头呢……”钟余自己也找了个圆筒坐下,双手交叠放在干瘦的膝盖上,眼神变得空茫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污浊的空气和扭曲的管道,直接投向了时间河流的另一个浑浊的源头,“就从最开始吧。从我们仨——我,守正,还有明薇你——都还是毛头小子、愣头青的时候。”
“那会儿,情绪科学这玩意儿,刚冒出个芽尖儿,是个满是禁忌、也满是蜜糖的蛮荒之地。我们仨是同学,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哥们儿,都魔怔了似的,想扒拉开人心里那点儿事儿,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守正天分最高,心气儿也最野,他觉着情绪这玩意儿,就是拖累人的破烂儿,能解析,能优化,最好能整个儿‘超越’过去——人嘛,就该活成更理性、更麻利、没那么多七情六欲拖后腿的‘高级版本’。明薇你……”他看向陆明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怀念,“你更信‘共生’那套。你觉得情绪就是人身上长出来的肉,剜掉了人就不全乎了。科学该帮人弄明白自个儿心里那点儿风风雨雨,学着跟它们处,而不是整天琢磨怎么一刀切了。”
“至于我……
;”钟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我大概是……最丧气,或者说,最认死理儿的一个。我觉得情绪,特别是疼啊、苦啊、怕啊这些‘坏’情绪,压根儿就不是病,是命。是人活这一遭,就得捱着、受着的底色。你想消灭它们?除非你把光也灭了,连影子的根儿一起刨了。可没了影子,那还是活物吗?”
“我们的老师,明薇你的母亲,陆文茵教授,是位真佛。”钟余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混杂着敬仰与深切痛楚的微光,“她在情绪遗传学上,戳开了一个天窗。她发现,所有人,甭管张三李四,情感的最里头,都嗡嗡响着同一个‘底噪’。那不是具体的哪样情绪,是盛情绪的‘碗’,是情绪能冒出来、能流动的‘空地方’。她管这个叫‘墟’。”
“墟?”陆见野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字,胸腔深处那枚沉寂的“种子”,似乎应和般,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空。虚。啥也没有的‘有’。”钟余解释,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个几何公理,“好比声音得靠空气传,情绪也得在个啥‘东西’里头生,里头跑。陆教授觉着,‘墟’就是这‘东西’。它不是情绪,可没它,情绪就没了窝。她的研究还摸着个更吓人的边儿——地球上有些地界儿,‘墟’这玩意儿特别‘浓’,或者特别‘纯’,活像给情绪修的高速公路、装的超级喇叭。”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教堂”歪斜的门外,指向垃圾山脉之外,墟城所在的方向。
“咱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地界儿——墟城——就他妈坐在迄今为止挖出来的、地球上最大最肥的一块‘墟矿’上!这儿的‘空’饿得慌,这儿的‘底噪’静得吓人,搁这儿冒出来的任何一点儿情绪苗头,都会被放大、拉长、撞出八百里的回音来!”
陆明薇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脸色更加苍白:“所以……这整座城……”
“这整座城的底子,从打第一块砖落下那天起,就是个活的、喘气儿的、超大号的情绪实验罐子!”钟余的语气斩钉截铁,冰冷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哪块儿地盖啥楼,楼多高多密,道儿往哪儿拐,广场公园咋摆弄,甚至种啥树栽啥花儿……所有这些,都在不声不响地勾着你、引着你、把你往某个特定的情绪旮旯里带。欢喜窝,跳脚角,哭丧巷……这他妈不是打个比方,是血淋淋的真事儿!住在这儿的每一个人,从落生到咽气,都在不知不觉里,成了这口大锅里熬着的、一粒粒不自知的料!”
陆见野感到一股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最深处、沿着脊椎一路炸开的冰冷战栗。他想起了自己过往人生中那些莫名汹涌的情绪浪潮,那些无法解释的、与陌生人或环境的强烈共鸣,那些总在深夜袭来的、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惊悚感……
“‘新火’,从来就不是秦守正一个人捂在被窝里想出来的美梦。”钟余继续,声音愈发低沉,像在挖掘一口深井,“它最早是我们仨——我,守正,明薇——凑在一块儿鼓捣出来的毕业设计草稿。魂儿是从陆教授的研究里借来的。我们那时候傻啊,天真得冒泡儿,觉着要是能描出‘墟城的情感血脉图’,摸清情绪在这块‘墟矿’上是咋流咋淌的,兴许就能找着帮人捋顺心里那团乱麻的法子。”
“可分歧,像墙上的裂缝,说来就来,越裂越大。”他的眼神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灰烬般的色彩,“守正魔怔了,一门心思要‘驾驭’、要‘超越’,他想当骑在情绪脖子上的神仙。明薇你咬死了‘共生’和‘疗伤’。而我……我至始至终就一句话:学着‘接住’。接住疼,接住苦,接住生命里那些硌牙的沙子。”
“彻底掰了,是在三十年前。”钟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交叠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泛白,“一次玩儿命的实验里……我媳妇儿,雨霏,她也是我们的人……情绪过载。不是天灾,是**,是我他妈算错了数!”他闭上眼,眼皮剧烈地颤抖,仿佛那场景依旧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她的‘神儿’……像吹炸了的气球,‘噗’一下,没了。不是死,是比死更绝的……情感上被连根儿刨了。身子还热乎,心还跳,气儿还喘,可里头……空了。彻底空了。”
长久的、令人心肺凝固的沉默。只有垃圾山永恒的风,穿过“教堂”骨架的每一个缝隙,发出或尖锐或低沉的呜咽,像无数亡魂在齐声叹息。
“守正……他想捞她回来。”钟余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被泪水冲刷过无数遍、只剩龟裂盐碱的荒漠,“不是走正道。他想用雨霏身上还没死透的细胞,‘克隆’个新的她出来,再把实验前备份的那点儿可怜巴巴的情感数据往里灌……他想‘招魂’。我拼了命拦着。那不是招魂,是造一个顶着雨霏脸皮的怪物!是对她活过、笑过、疼过这事儿最狠的糟践!我们吵得天崩地裂,最后……彻底散了。我滚出了实验室,滚出了那个圈子,滚出了……所有像样儿的地界儿。”
“我开始‘拾破烂儿’。”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座由垃圾和碎片构成的、荒诞的圣堂,看着那幅耗费了他整个后半生的巨大图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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