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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累了,莜莜。”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像沉重的叹息,落在薛莜莜心上,“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再去爱一个人的力气,好像都没有了。”
薛莜莜心口那片潮湿的荒原迅速蔓延开冰冷的寒意。
“爱太沉重了。”杨绯棠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它让人尝过云霄之上的极乐,也捱过粉身碎骨的痛楚。我爸妈用一辈子证明了,而我……不想,也不敢再经历第二遍了。”
她停了很久。
久到薛莜莜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中潺潺流过的微响,能数清心脏一次次钝重而缓慢的撞击,像深井里落下的石子,每一声回音都敲在骨头上。
她当然是恨杨天赐的。
恨他如锈蚀铁链般捆在素宁身上的束缚,恨他那份密不透风的控制欲——那不能称之为爱,更像一场以亲情为名的囚禁。恨他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令人齿冷的所作所为。
可即便恨得彻骨,她也从未想过让他死。
更不曾预料,他会和母亲一道,以那样惨烈而决绝的姿态,从她的生命里骤然撤离,留下一个再也填不上的黑洞。
那些记忆从此化作漆黑黏腻的影子,无声缠绕上来,在每一个将醒未醒的夜里蔓延,将她困进一页页无法翻篇的梦魇,挣脱不得。
“我想翻篇了。”杨绯棠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卸下千斤重量,“所有的一切,爱也好,恨也好,愧疚也好,不甘也好,我都想放下了。”
“就像山里的石头,路边的野草,简简单单地活着。不再背那么浓的感情,那么沉的过去。”
这是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的声音。
她什么都不要了。
薛莜莜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最后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
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可是……
她望着杨绯棠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正温柔地为那张轮廓镀上金边,却照不进她眼睛的深处。那里不再有从前恣意飞扬的光,也没有了痛苦挣扎的波澜,只余一片近乎透明的宁静。
像深秋的湖,不起涟漪,也映不出云。
可薛莜莜知道,自己无法以爱为名,再用所谓的深情织成囚笼,将杨绯棠困在里面。
那跟杨天赐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薛莜莜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杨绯棠。
她想要她笑,想要她眼里重新落满细碎的星光,想要她活得张扬而明亮,像从前那个会撒娇、会耍赖、会为一颗糖、一片云就笑弯了眼睛的杨绯棠。
哪怕从此以后,那份快乐与光芒,再与自己无关。
这也是在杨绯棠消失的一年多时间里,薛莜莜告诉自己该接受的,她只想要看看杨绯棠,看到姐姐平安幸福就好。
而且这一切的结局,不是从一开始就写好了么?
无论起因如何,无论那开端藏着怎样难以启齿的秘密……从薛莜莜决定走向杨绯棠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做好承受一切的准备。
如今,不过是来晚的一些罢了。
自食其果。
是她该付的代价。
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黯淡的橘红,暮色像潮水般漫上来,将她们的身影吞没在渐浓的灰暗里。
终于,薛莜莜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因为蹲坐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她走到杨绯棠面前,蹲下身,仰起脸,深深地凝视她。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我能……抱抱你吗?”
杨绯棠低下头,对上了那双湿漉漉的的眼睛。
她伸出手,将薛莜莜轻轻拥入怀中。
拥抱很轻,也很短,短到薛莜莜刚刚来得及将脸埋进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她魂牵梦萦的的气息。
然后,她松开了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起身退后一步。
隔着半步的距离,她们在渐浓的暮色中对望。
“姐姐,”薛莜莜看着她,努力地、极其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要好好的。”
杨绯棠深深地凝视她。
“一定要……开心地活着。”薛莜莜一字一句地说完。
杨绯棠红着眼看着她,像是以前很多次那样,对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薛莜莜哽住了,泪光涌上,却仍努力对她笑,“算是正式分手了么?”
杨绯棠眼中泪光摇曳,那声“嗯”悬在喉头,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一个极轻几乎看不见的颔首。
薛莜莜的泪终于滑落,却没再出声,她控制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与不舍,上前一步,不是寻求慰藉,而是以近乎告别的姿态,再次轻轻拥住杨绯棠。
手臂环得温柔,却带着决绝的留恋。
她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微微侧脸,将温软的唇,印在杨绯棠唇角。
杨绯棠睫羽一颤,闭上了眼。
然后,薛莜莜慢慢松开了怀抱,却没有退开。她抬起手,冰凉指尖带着细微颤意,抚上杨绯棠脸颊。她缓慢地、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鼻梁、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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