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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液入口的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阁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她的评价。
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万千情绪流转,最终化为一片了然的澄澈。
“如何?”江风公子迫不及待地问,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翠花抬眼看他,唇角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了悟的笑容,缓缓道:“初入口,如陈年苦胆难以下咽,继而是春日桃李初熟的微酸,转瞬又似秋日麦尖的暖甜。回味之余,竟又归于平和,如观云卷云舒、潮起潮落。”
她每说一句,江风公子的眼睛便亮一分。
待她说完,他猛地一拍手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妙!妙极!姑娘品出的,竟是甘苦交织的圆满之味!此非大心胸、大豁达者不能品出!”
此刻已无需再多言。
江翠花忽然再次举杯,将杯中剩余的“浮生百味”一饮而尽。感慨万千的说:“一味求忘,是超脱;百味浮生,是包容。酒道万千,并无高下,唯有知己难寻!”
江风看向江翠花,目光灼灼如星:“江姑娘,这一局,是平手!不,是你我皆赢,赢在遇到了真正懂酒之人!”
江翠花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清淡,而是染上了真切的热度,她轻轻点头:“公子所言极是。酒逢知己,千杯亦少。”
斗酒之争,烟消云散。
江风公子兴奋地拉着江翠花重新入座,迫不及待地开始探讨酿酒心得,从水质火候谈到酒曲发酵,从意境感悟谈到人生百态。
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娓娓道来,竟似有说不完的话。
桌上其余几人也纷纷举杯,阁内重新恢复了热闹。
酒过三巡,几人都已飘飘然。
林修远却突然趴在窗框上探出半身,少年的发带垂进夜风里,回头时眸子里落进两簇灯火,亮得骇人,“你们说,百年后神都百姓酒酣耳热时,可会提及今夜此间五个醉鬼的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林小弟这是想名垂青史,流芳百世啊!”
“我一定会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要将我的名字,刻在神都最高的地方!”
江翠花眯着眼笑意盈盈的看着林修远赌咒发誓的样子,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谢知乐看着她真心的笑意,也缓缓笑了。
窗下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混着几人掷杯于案的清越鸣响:“敬少年豪气!”
夜风忽然卷起满城飞花穿过长廊,某个刹那,神都三千坊间的灯笼都为之摇晃。
第39章月下舞剑
夜色浓重,如泼墨般笼罩着幽篁里。
王逸之的书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窗外偶有夜风拂过,带动竹叶发出沙沙轻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檀木书案上,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散发着若有似无的苦涩气息。
王逸之负手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佩上隐约可见一个雪字。
他的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探究。他白日里见了江翠花在大选时的表现之后,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与疑虑便挥之不去,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迷雾里。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声叩响,如同夜枭啄击树干。
“进来。”王逸之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威严。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正是他派出的心腹密探。探子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寒之气。
“公子,您让查的那位姑娘,有消息了。”探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沉寂的夜。
王逸之猛地转身,目光如电:“说。”
“属下快马加鞭,循着零星线索追至西北边陲。确认那位姑娘约是八年前出现在碎叶城,并在那里落了脚。”探子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她在城西开了一间小酒坊,名唤忘忧,卖些自家酿的粗酒,平时也替人驱驱邪,搭上些不入流的诛妖符,以此维生。”
“继续。”王逸之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并非独身一人。据碎叶城的老人回忆,她曾在一次大战后的战场上,捡回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孤儿,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她给他取名虎子,视如己出。”
“一同生活的,还有一位姓袁的老丈,人称老袁头,似乎早年间也在军中待过,有些见识。可惜老袁头受了伤成了个瞎子,那虎子也断了腿。于是他们三人,便在那酒坊里相依为命,日子清苦,倒也平静。”
王逸之眼神微动,脑海中似乎能勾勒出那边疆小城里,一间简陋酒坊中,三人相互扶持的画面。但这温情并未持续多久。
探子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凝重和困惑:“然而,公子,奇怪就奇怪在这里。碎叶城遭遇那场骇人的天妖之灾,妖物横行,死伤无数,城池几乎半毁。按道理来说,老袁和虎子这种残废,在这场劫难里几乎不可能生还。”
王逸之亲历了那场天妖之战,此刻神色不由更加专注。
“据当时侥幸生还的城民说,妖祸发生当日,有人曾看见老袁头和虎子急匆匆地出了城,方向似是往东边的戈壁荒原去了。自那之后,就再无人见过他们二人,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书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一丝细微的噼啪声。
王逸之的眉头紧紧锁起。
八年前·····那不正好是摩罗之战的时间点吗?
碎叶城·····战场孤儿·····神秘消失的一老一少·····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盘旋、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反而让那江翠花身上笼罩的迷雾显得更加浓重。
她到底是谁?
八年前为何偏偏出现在遥远的碎叶城?
那老袁头和虎子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偏偏在妖变当日离去?
是巧合,还是预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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