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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每个像样的县城都有城隍庙,里面供奉着地府管辖本县阴籍的官差。这些官差要么是关财神或赵玄坛,要么是历朝历代有名望的文臣武将。京城的城隍庙供奉的是太祖皇帝麾下的一位将军,两百年来香火极盛,民间嫁娶生子都要来此祈福。
陆沧算准了卓将军身为武将,嫁女儿路经此地,必然要参拜前人,便在半路杀出拦轿,想必此刻他那饕口馋舌的夫人和嗷嗷待哺的小姨子已在轿中见周公了。狐狸精心眼多,他担心一个轿子关不住姐妹俩,所以让探子在吃食里加了点料,还熏了迷香。
四人跨进门槛,殿内空旷无人,只有烛火幽寂地燃着。城隍神的彩塑木像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个黄铜鼎,鼎内插着烧完的香,供人跪拜的蒲团上窝着一只玳瑁猫,睡得正香,黑色的尾巴尖挨着一顶朱红的轿子。
卓将军和徐家兄弟看见这花轿,又吃了一惊——这雕饰繁琐的百工轿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
陆沧只留下他们三人、两顶轿子和抬轿的侍卫,闭门关窗,在塑像前点了一支香:
“轿子里是本王新立的王妃,她害羞,就不出来见客了。卓将军,方才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卓将军久经官场,不是徐季鹤这样的愣头青,自从踏进庙就察觉出异状,这燕王殿下怕是专门等在庙前的,不然怎么叫他们几个避着人谈话?
他一咬牙,对徐孟麟作揖,满面羞愧:“大公子,我教女无方,给你赔罪了。小女胆大包天,在闺房里绑了喜娘,留下书信一封,说她剃了头当姑子去了!这轿中坐的是个……是个替她上轿的婢女。”
“什么?!”
徐季鹤瞪大了眼睛,跑去轿子跟前张望,可这轿子被封死了,看不见里面的景况。
“四弟回来,莫要让王爷看了笑话。”徐孟麟轻斥。
卓将军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小女要挟她那帮不着调的朋友替她遮掩,否则就要寻死,真是太胡闹了!大公子,我卓家对不住你,这桩婚事是你家请媒人上门,我和孩子她娘收了聘礼,却一拖再拖,今日又出此大错,实在是无颜见你啊!你看这样行不行,聘礼我们退掉,嫁妆你们收了,咱们两家虽做不成亲家,但望你爹看在他是我表兄的份上,不要和我们家断了往来。”
蒲团上的猫咪被这激愤的声音吵醒了,睁开惺忪睡眼,抬头打量几人,无声地走到徐孟麟脚下,用尖利的牙齿咬着他的红袍。
徐孟麟把袍子扯回来,俯身揉了几下猫头,再直起腰来时,面带关切:“天黑了,令爱一个姑娘家,路上或许会有危险。侍卫可寻到她了?”
“管事派人去寻,还没个下落。”卓将军摇头。
“将军稍安勿躁,我看令爱有勇有谋,即使碰上贼人,也有法子脱身。”徐孟麟态度温和,没有半点怒意,“婚姻之事,尽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不能不顾令爱的心意。既然她如此决绝,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将军找到她之后,不用再逼迫她,万一闹出人命来,叫我徐家如何担得起?强扭的瓜不甜,她若嫁了我,也是整日以泪洗面,于她于我、于卓徐两家都毫无益处。”
他极快地瞥了眼镇定自若的陆沧,继续道:
“我身为徐家长子,依父命来迎亲,是尽我的孝心;每日向将军和夫人请安,是尽女婿的本分。该做的我都做了,自问没有对不起人的地方,心中并无不安,可将军说对不起我,也言重了。我和四弟来京城,多亏您照顾打点,您还给我介绍朋友,带我见世面,谈何无颜见我呢?纵然做不成岳父,您也是我的恩人,我今晚便修书给家父,向他说明缘由,看他老人家如何安置聘礼。”
卓将军拉着他的手,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
“好孩子,你竟这般通情达理,我和夫人没看错你!唉,小女无福,都怪我们没把她教好,她有眼不识荆山玉,辜负了你这样举世难得的人材。”
徐孟麟微笑道:“晚辈樗栎庸材,怎敢当此重誉?眼下婚礼生变,将军有何主意?或者……燕王殿下有何见教?”
他转身面朝陆沧,目色极为平静。
陆沧不禁赞叹:“果然是徐家麟儿,怪不得人人都夸你谈吐谦逊,面面俱到。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的伪君子,似你这般恢弘大度、怀瑜握瑾之辈,却是少见。”
他拍了拍手,殿后应声走出两个侍卫,拖着一辆板车,车上蒙着红布。
陆沧揭开布,车上是八个箱子,他一一打开:
两箱是波光流丽的织锦,两箱是洁白无瑕的海珠,两箱是碧绿透亮的玻璃,两箱是异香扑鼻的龙脑。
饶是见惯了金银财宝的徐家兄弟,也不由咋舌——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虽不多,可样样都是权贵们渴求的海货,就拿这颗颗圆润、足有拇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来说,一斛珠就能换等量的纹银。
“令爱出阁,本王略备了些俗物,权作添妆之资,原想送去徐家。出了手的东西,本王不会再收回来,这八个箱子还是给你们两家。”
“殿下,这些太贵重了,我们收
;不起啊!”卓将军忙推拒。
陆沧加重语气说下去:“为今之计,你们要保全的就是一个体面。若是半路打道回府,便让百姓看了笑话,不如照旧将轿子抬去徐家,推说新妇得了急病,散了宾客,过几日再放出令爱去庙里养病的消息,再过上半年,便可宣布婚事不成。令爱的那群朋友,也叫尊夫人一一打点了,只要她们不说,府里也不说,外头再怎么传,也是没有证据的风言风语。”
卓将军闻言频频点头。
“殿下所言甚是有理。”徐孟麟关上箱子,把那只乱摸乱蹭的玳瑁猫抱到蒲团上,意有所指地道,“还是您见经识经,连我这个做新郎的一时间都没有头绪。”
徐季鹤也生出怀疑,这旁观者当得也太清了,说话都不卡壳,就像打好了稿子。可他想不出为什么,接触到大哥制止的目光,乖乖地保持沉默。
陆沧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道:“惭愧,本王见的骗术伎俩多了,心里就有个数。就说这拜堂当日逃婚,还算不得什么呢,我去北地一趟,那儿的泼妇目无礼法,就是嫁进新郎家,也有千百种法子搅得人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似是刚想起来,拱手道:“徐公子,本王先恭喜府上了。令弟仲骐年轻有为,更难得一心为国,调粮赈灾立了大功,陛下有意让他担任东辽郡守。东辽郡是拙荆的故里,还望他善待百姓和韩王府的下人。这几个箱子,就当给贵府的贺礼吧。”
徐孟麟惊喜道:“多谢殿下告知,在朝廷下旨之前,我们一定不会走漏风声。”
徐季鹤知道父亲给燕王写信为大哥求官的事,没想到陛下选了他二哥,不过都是徐家的人,他们总归捞到了好处。他对徐孟麟简短地说了两句,兄弟俩一齐下拜,陆沧和颜悦色地扶起他们。
卓将军汗颜:“小女闯出大祸,实在收不得殿下的礼,还望殿下收回。”
陆沧挥手:“本王也不白送。时康,抬轿子走,我们就不耽误将军和二位公子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三人在后恭送,却见扎红腰带的侍卫抬起徐家的轿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徐季鹤见状,忙追了几步:“小哥,错了错了!是那一个!”
“四弟,住口。”徐孟麟一把拽过他,低声道:
“让他们走。”
卓将军也震惊得失了声,等到陆沧带着侍卫和花轿出了庙,回头瞅瞅另一顶轿子和满载宝贝的板车,握拳在香案上捶了两下:“哎呀,这叫什么事儿……”
徐孟麟叹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咱们出了庙,都得守口如瓶,这里发生的事再也不要提了。时辰不早,将军先随我去宅子里和夫人说明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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