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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难得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给他专注的侧影镀了层柔和的光晕。
“闻州哥。”隋泱走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似乎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方闻州闻声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浅浅的笑意。
“来了?这幅的线条,比我想象中更生动。”他指了指壁画。
隋泱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壁画中的菩萨秀眉连鬓,微微颔首,面颊丰腴,低垂的眼眸似看非看,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有若无,却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将一种沉静而包容的力量无声地浸染开来。
整幅画因这灵动如生的线条,虽静立千年,却透出一种随时会苏醒的、内敛而鲜活的生命力。
“这几天……感觉如何?”
他没有直接问“你还好吗”或者提及任何具体的事,只是留了一个开放的口子。
隋泱目光不离那幅菩萨像,沉默几秒。
“嗯……说不上来,”她坦诚道,“替温妮他们高兴是真的。但好像……也有些别的。”
“嗯。”方闻州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追问“别的”是什么,只是与她并肩站着,继续看画。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种无声的鼓励: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一起看画。
过了一会儿,隋泱自己轻声开口,目光仍停留在壁画上:“有时候会觉得,人和这些画有点像,都要经历时间的磨损,环境的变迁……有些甚至会被带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方闻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气平和:“但它们还是它们。颜料会褪色,绢布会脆化。可画上的神韵和故事,抢不走,也改不掉。”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声音很温和,“人也是一样。经历会留下痕迹,但内核的东西,其实很顽固。你觉得呢?”
隋泱心头那点模糊的感慨,忽然被他这句话点得清晰了些,她点点头,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
两人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沿着展柜踱步。
“对了,”方闻州像是忽然想到,语气随意,“你父亲那边,还有康梁医疗,我这边最近刚好接触到一些相关的公开信息和非公开资料。内容有点杂,从商业合规到……一些不太光彩的操作,都有。”
他停下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加密U盘,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托在手掌心。
“我整理了一下,都在这里面,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
他看着隋泱,眼神平静而坦诚,“东西给你,你是让你现在必须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信息,你有权知道。至于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都随你。”
他把选择权,摊开在她面前,没有任何催促或者建议,只是提供资料,陈述事实。
隋泱微顿,还是接过了U盘,她握在手里,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方闻州笑了笑,摇头:“这是你的课题,我没有标准答案。不过……”
他想了想,用更具体的例子说:“如果是我,面对涉及可能危害他人的证据,尤其是医疗这种关乎人命的领域,我会把它看做一道底线。底线之上,可以谈判;底线被触碰,那就没有退让的余地。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
隋泱听懂了,她讲U盘郑重地收进包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我不主动惹事,但……如果他们还来碰我的底线,我不会再隐忍。”
“嗯,”方闻州点头,嘴角隐含笑意,“你自己决定就好。”
他看了眼时间,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对了,接下来几个月,我大概会常驻伦敦。手头有个案子牵扯英国这边。正好,”他语气轻松地补充,“你那个妹妹不是还没走么?我在这儿,万一她真不懂事又来烦你,多个朋友,总归方便照应些。”
“真的吗?”隋泱露出笑容,也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回应,“那……以后博物馆,是不是能找到伴了?”
“随时。”方闻州笑着指向出口方向,“不早了,先去解决晚饭问题?我知道附近有家中餐店,云吞面做得不错。”
两人并肩走出博物馆,傍晚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但气氛确实难得的松弛。
两人细碎地聊着,从刚才的壁画,聊到大学时一起做义工的趣事,再聊到如今学业上的一些琐事。方闻州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回应几句,总是恰如其分,令人舒适。
走在熙攘的街头,隋泱握着包里那个U盘,心里感到一种奇特的踏实。
这份“踏实”,并非来自于依赖,而是来自于那种被充分尊重、信任,以及被给予了完整选择权的感觉。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无须独自一人面对,但她依然是自己人生的绝对主角。
方闻州看着这一个多月来,逐渐从沉默崩溃中挣脱出来,眉眼间重新有了鲜活光彩的女孩,心里深感欣慰。
至于薛引鹤提供的关于隋泱父母结婚的那份关键证据,他选择了暂时保留。此时提起,时机和情绪都不对。
更重要的是,在他与隋泱目前这种舒适正向的关系节奏里,突然插入另一个男人“默默付出”的砝码,不仅突兀,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复杂情绪。当然,他也承认自己有一些私心。
这件事,应该由该开口的人,在合适的时候,自己去说。
暮色渐浓,昏暗古老的街灯次第亮起。
方闻州带着隋泱拐进一条飘着食物香气的小巷,进了一家店面不大却干净温馨的粤菜馆。
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上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方闻州很自然地讲调料碟往隋泱那边推了推:“试试看,他们家的辣椒酱是自己调的,不算辣,但很香,还不错,跟咱们老家后街刘婆婆每年秋天晒了辣椒、揉了豆豉,用老陶罐闷出来的那种味道有点像。”
提起这个共同记忆里熟悉的人和味道,隋泱眼睛亮了一下:“刘婆婆的辣椒酱?好多年没吃到了……小时候我妈妈去巡诊,偶尔会买一小罐回来,拌面条特别香。”
“嗯,我奶奶说刘婆婆娘家就是广东那边的,她又做了改良,火候和配料别人学不来。”
方闻州点头,语带怀念,“后来老街拆迁,刘婆婆就搬走了,再没吃过那个味道,没想到在异国他乡,竟还能找到一点相似的影子。”
隋泱加了量少辣椒酱,拿起勺子均匀地搅拌,舀了一口汤。热汤入口的瞬间,温润鲜美,又带着辣椒油醇厚微辛的香气,瞬间驱散了伦敦冬日的凉意。
“真的像!”她确实饿了,吃得很认真。
然而吃到一半时,她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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