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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更深地蹙紧了眉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呓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没入鬓角。
“查!”皇太极猛地抬头,眼中的悲伤被一种凌厉的探究取代,他对着无声侍立在内室门口的额尔德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查!‘雍王”是何人?‘阿蕴’是何意?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玉章身上的谜团,如同她肩上的毒伤,在这一刻变得同样致命而紧迫。
额尔德尼领命,无声退下。
内室再次陷入死寂。皇太极一手紧紧拥着哭累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的洛博会,一手牢牢握着玉章冰凉的手,目光在妻子苍白的面容和儿子挂满泪痕的小脸上来回逡巡。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妻子的生死之谜与身世之谜,如同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这个刚刚经历了权力巅峰却又骤然跌入情感深渊的男人肩上。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玉章冰冷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锦缎。
当黑暗缓缓退去,意识从无底的深渊艰难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火烧火燎般的剧痛,从右肩胛下方猛烈地撕扯着神经。玉章闷哼一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承尘,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她微微侧头,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皇太极就坐在床边,依旧穿着那身凝固着暗红血渍的常服,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而紧绷。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未散的恐惧、以及…一种带着审视的疑虑。
“乌…那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身体下意识前倾,想触碰她又停住。
玉章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眼神示意水。
皇太极立刻端过温热的参汤,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亲自用小银勺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唇边。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她贪婪地吞咽了几口,才找回一丝微弱的气力。
“贝勒爷…”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刺客…?”
“死了。”皇太极的声音冰冷,带着浓重的杀意,“是代善门下几个丧家之犬,绝望反扑。所有参与者,尽诛九族。”他放下汤碗,目光并未从她脸上移开,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你感觉如何?肩上的伤…太医说毒已拔除大半,但还需静养。”
“疼…”玉章诚实地蹙眉,这剧痛无需伪装。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抽气。
皇太极的手终于覆上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掌心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乌那希…你昏迷时…一直在说话。”
玉章的心猛地一沉,昏迷时的梦境碎片瞬间涌入脑海——王府的大雪、母妃温暖的怀抱、父王严肃却关切的眉眼…还有那锥心的疼痛和对“回家”的渴望,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竭力维持着虚弱下的平静,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带着迷茫的虚弱:“…是么?妾身…不记得了…只觉…坠入无边黑暗…寒冷刺骨…”
“你说冷,”皇太极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说肩膀好痛…还说…”他刻意停顿,仔细观察着玉章的神情变化,“说…‘雍王府’、‘好大的雪’…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喊父王母妃……自称…‘阿蕴’?”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玉章心上,“阿蕴”这个小字,是父母对她的爱称。雍王府更是她灵魂深处最温暖的港湾,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暴露了。在毫无防备的昏迷中,她最深的秘密暴露了。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玉章强迫自己稳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她闭上眼,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也巧妙地遮掩了眸中瞬间闪过的惊涛骇浪。再睁眼时,眼底只余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阿…蕴?”她虚弱地重复着,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回想一个极其模糊的梦境,“…雍王府?雪?”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飘忽,“妾身…似乎…是梦到了…一个很陌生…又仿佛很熟悉的地方…大雪纷飞…有…很温暖的人影…在唤…唤一个名字…是‘阿蕴’吗?…记不清了…”她微微喘息,仿佛回忆耗费了极大的力气,“那梦…光怪陆离…混乱不堪…肩膀的剧痛…似乎也融了进去…”
她抬起眼,迎向皇太极审视的目光,眼中带着全然的坦诚与一丝被疼痛困扰的脆弱:“贝勒爷…妾身…可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胡话?…那毒…甚是猛烈…怕是…伤了心神…”
皇太极沉默地看着她,她的解释天衣无缝,虚弱、困惑、将梦境归咎于毒素,一切都符合常理。她的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对他担忧的依赖。然而,他心底那根疑虑的刺,并未完全拔除。他清晰地记得她呓语时那种纯粹的孺慕和委屈,那种情感,太过真实,不像是虚无的幻梦。而且,“雍王”这个封号,如此具体。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指腹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玉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灼热和那份沉甸甸的疑虑。他没有追问“阿蕴”是谁,也没有再提“雍王府”,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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