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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过后,天气便逐渐开始转凉。沈怀章虽然熬过了那一晚的凶险,但他的身子却仍旧没好起来,一直断断续续的病着。自从京兆尹判了他和纪舒意和离后,却骤然觉得积霜院空了不少。沈怀章如今身体很是孱弱,下床走两步就开始喘息艰难。他从前就没有朋友,如今名声臭了之后,更不会有人登门来探望他了。而自从他陷害纪家的事情东窗事发后,他这积霜院除了沈铎之外,就再无人肯踏足。沈怀霁一直住在外面,平日从不回府,甚至连合家团聚的中秋都没回来。往年中秋时,小宋氏总会操办一场中秋夜宴,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月团赏月,但今年小宋氏却称病并未安排,中秋夜当晚只有沈铎来积霜院看他。但后来沈怀章无意从小厮口中得知,中秋那日府里虽然没开宴,但小宋氏却带着沈春楹出府去与沈怀霁团聚了。自从那事之后,虽然他院中的待遇仍旧一如既往,但从前一直对他嘘寒问暖,对他起居坐卧的小宋氏再未踏足过他院中一步。而沈怀章自觉也无颜再去见小宋氏。沈铎后来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沈怀章明白,他心中定然还是怪他的,怪他将好好的一家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沈怀章每日不是昏昏欲睡,就是坐在窗畔,裹着厚厚的毯子望着院门口的方向。他其实很清楚,除了沈铎之外,不会再有人来看他了,可他仍固执的望着。而纪家的现状与积霜院的完全迥然不同。纪舒意和纪文昌都在努力的生活着。纪文昌将自己的月俸并宫中赏赐的银钱交给纪舒意打理,纪舒意思虑许久,决定用那些钱开了一个胭脂铺子。她自小就熟读古籍,而古籍上有很多美容养颜的方子。纪舒意按照那些方子做了许多胭脂水售卖,她的铺面并不大,位置也不算太好,但胜在东西好用,是以来光顾的女客很多。中间也有人眼红纪舒意铺子生意好来闹过事。但那人闹完事的当晚就消失了,兼之巡街时趾高气昂的金吾卫,每次见到纪舒意时,总会客客气气的唤她一声纪娘子,其他同行再蠢也能看出来,纪舒意是金吾卫罩着的人,自此之后他们就再无人敢来寻纪舒意的麻烦了。纪舒意每日在家中陪纪文昌用过朝食后来铺子里开门做生意,宵禁前再关上铺子归家。她的生活过得规律而又平和,沈怀霁许久都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了,但纪舒意知道,他一直都在。她每次宵禁前归家时,沈怀霁若当值,他便派他的小厮在暗中护送着她。他若不当值,他便远远的跟着她,一直将她送回家之后才离开。纪舒意很想同沈怀霁说,让他不必这个样子。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往后余生,她只想好好孝敬她父亲,替她父亲养老送终,让他别把时间和精力再浪费在她身上,不值得。但每次她要说这话时,沈怀霁总会捂住耳朵不肯听。后来纪舒意就决定狠下心来不理肯沈怀霁,无论沈怀霁做什么,她都当没看见。她想着沈怀霁那人最是没有耐心,见自己拒绝的这般彻底,他定然就放弃了。但显然纪舒意低估了沈怀霁。从夏末到秋日,再到冬日,沈怀霁除了不上值之外,其他时候基本都待在她身边。偶尔他会以买胭脂之名光明正大去她的铺子里,回头再将从她这里买的胭脂送给她。其他大多数时候,沈怀霁都是像个影子一般,隐匿在暗色里,不远不近的坠在她身后。临近年关这天夜里,纪舒意关上铺子门之后,意外的发现沈怀霁今夜没来。那时纪舒意只当沈怀霁是放弃了,她心中顿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很快,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就被纪舒意的理智驱散。她已经没有什么能许给沈怀霁的了,沈怀霁迷途知返也是件好事。走了一段路之后,纪舒意才意识到下雪了,但她懒得再回铺子里拿伞,便径自迎着风雪往回走。行至曲水桥畔时,纪舒意骤然听见前面有人在嚷嚷着什么,她下意识抬眸,就看见桥上有一对相拥在一起的男女。只一眼,纪舒意瞬间定在原地。那女娘的脸被遮住了,她看不见她是谁,但那男子只一个背影,她就认出来了。是沈怀霁。而桥上的沈怀霁似是心有所感,他猛地转头,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纪舒意。沈怀霁看见纪舒意,几乎是下意识将怀中的人推开。那女娘顿时趴在桥上啜泣。纪舒意收回视线,并未上桥,而是选了另外一条路回家。沈怀霁见状,再也顾不上宁棠,立刻从桥上飞奔朝纪舒意走来。“舒意,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那样的……”沈怀霁甫一追上纪舒意,便急急解释。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已被纪舒意打断。“沈二郎君,你没必要向我解释这些的。”“可是舒意,我想解释给你听。我和宁棠之间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宁棠喝酒喝醉了,刚才差点跌进河里,我好心扶她一把,我……”“但是我不想听。沈怀霁,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纪舒意一句话瞬间将沈怀霁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纪舒意回到纪家时,纪文昌正在厅堂里等她用饭,瞧见她身上都湿了,纪文昌忙让她先回院中去沐浴更衣。等纪舒意再到前厅时,纪文昌已经命厨房给她熬了浓浓的姜汤。琼玉和云绯将夕食摆好后便退了出去,纪家用饭没有食不言的规矩,是以纪文昌问起了纪舒意胭脂铺子里的事。纪舒意答的与平日别无二致,但纪文昌却察觉到了她今夜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儿。只是纪舒意没有主动说,纪文昌也不好多问。之后没过几日就到了过年的日子。纪舒意提前两天关了胭脂铺子,亲自带着云绯和阿顺置办年货。去岁只有纪文昌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府里过年,今年纪舒意她们主仆三人回来,所有人加在一起,堪堪正好坐一桌。用年夜饭之前,纪文昌带着纪舒意去祠堂,向纪家的列祖列宗上香。上完香到前厅的路上,纪文昌突然问了句:“沈怀霁那小子还在给你写信?”自从那日在曲水桥下,纪舒意同沈怀霁说了那番话之后,沈怀霁便又将自己藏了起来,不再出现在纪舒意面前。但纪舒意知道他一直都在,而且他还在给纪舒意写信。从前最不耐烦写字的人,如今给她写的信上字迹却十分工整。纪文昌见纪舒意点点头,面上又流露黯然的神色时也没再多问,只道:“走吧,去用年夜饭吧。”纪家的祖籍在江南,因此在上京并没有太多的亲朋好友。纪文昌倒是有些旧友,但因着那场牢狱之灾后也散的七七八八了,如今他不怎么爱出门,平素得闲时便待在府里抄书,一为赚银钱,二则是消磨时间。纪舒意昔年的好友们如今也大多都成婚嫁人了,过年期间她们要么是在忙着向亲戚拜年,要么在忙着操持家中事务,因此纪舒意也待在家中,继续研究年后铺子里要上新的养颜面脂方子。琼玉从外面进来,道:“娘子,宁国公府的人给您送了帖子。”正按照方子调兑花粉的纪舒意闻言一愣。她与宁国公府平素并无交集,好端端的,宁国公府怎么突然给她送来帖子?直觉告诉纪舒意,这事与宁棠有关。纪舒意去洗干净手,将帖子打开。果不其然,这帖子是宁棠送来的,约她今日午后在浮香楼一见。纪舒意原本不想去赴这个约,但转念一想,最终还是去了。纪舒意到浮香楼时,宁棠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宁棠是宁国公的老来女,是被家中如珠似宝的宠着长大的,是以性子便也骄纵了些。见纪舒意进来,她的目光上上下下将纪舒意打量了一番后,才撇撇嘴道:“我也没觉得你长得有多国色天香啊,为什么沈二哥就非你不可了。”纪舒意脚下一顿,佯装没听见宁棠的那句话,只道:“不知宁娘子约我来所谓何事?”“你和沈二哥之间都怪沈怀章那个坏蛋,如今京兆尹已判你和沈怀章那个坏蛋和离这么久了,你就不考虑和沈二哥再重修旧好吗?”宁棠一开口,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饶是向来波澜不惊的纪舒意,也被她的大胆震惊到了。“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沈二哥心里还有你。”纪舒意垂眸。沈怀霁心里有她又能如何,如今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她没有勇气也没有精力和沈怀霁再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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