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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穷奇(第1页)

第四十七章穷奇

天还没亮,龟万年就从炕上弹起来了。老龟睡觉从来不打鼾,但那天夜里他的呼吸声不对劲,忽快忽慢,像被人掐着脖子又松开。吴道听见动静,披上衣裳推开门,看见龟万年坐在屋檐下,手里捧着窥天镜,镜面上的光一明一灭,像一颗快咽气的心脏在跳。

龟丞相,怎么了?

龟万年抬起头,脸色比窥天镜的光还白。他把镜子翻转过来,让吴道看。镜面上不是长白山的山川地形,而是一片混沌的、像墨汁搅浑了的水一样的画面。画面的正中央,有一只眼睛。很大,很圆,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猫,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世上的东西的眼睛。眼睛是金色的,但不是希望身上那种温润的金,而是森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金,像两块被冻住的黄铜。

吴真人,昆仑山的龙脉也裂了。不是南岭那种小裂,是大裂。裂口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把整座山劈成了两半。气结炸了,炸出来一个东西。龟万年的声音在抖,拐杖也在抖。山海经里叫它。虎,牛身,刺猬毛,翅展三丈。它不是来吃东西的,它是来找架打的。建木的气息在长白山亮起来了,它在昆仑山感应到了。它觉得有人挑衅它。

树里人从老槐树里走出来,衣裳上的银白色光芒比平时暗了许多。他走到窥天镜前,蹲下来,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镜面上那只竖瞳。星河在他眼里旋转得比平时快,像一台被加了的磨盘。

穷奇。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只凶兽。它从昆仑山的地缝里生出来,没有父母,没有同伴,没有天敌。它在昆仑山里杀了几千年,杀光了山里所有的活物,开始杀自己。把自己杀了,又活了。它死了无数次,活了无数次。它活着的意义就是打,打赢了,活着。打输了,死了,再活过来继续打。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建木的气息在体内翻涌,不像平时那样温顺地流淌,而是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顶。建木感觉到了穷奇,在向吴道出警告——来的这个东西,不是能用言语哄走的山魈,不是能用酸菜喂饱的怨气。它是冲着打架来的,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它什么时候到?

树里人站起来,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泛着银白色的光。快。它在飞,从昆仑山往长白山飞。翅展三丈,一翅百里。天黑之前,到长白山门口。

吴道转身回屋,把那几块令牌从炕席下面掏出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块令牌排成一排,他用手一块一块地摸过去,令牌上那些像星星一样的纹路在光,跳动着,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五方令的碎片在掌心里烫得像一块炭,金红色的光芒从碎片边缘溢出来,滴在炕席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圆点。

令牌在怕。龟万年站在门口,看着吴道手里的光。它们在怕穷奇。穷奇是上古凶兽,比龙族还老,比建木还凶。令牌认得它,在上古时代,五方令的主人跟穷奇打过。那一战打了一百天,打塌了三座山,最后五方令的主人死了,穷奇也死了。但穷奇又活了。它一直都会活。

崔三藤从里屋出来,头还没扎,披散在肩上。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光芒比平时亮,像一颗烧到最旺的星星。她没有说话,直接从墙上取下魂鼓和弓箭,把箭囊背在背上。箭囊里插着十二支箭,六支黑水潭骨箭,六支新做的竹箭,箭头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道哥,咱们去打。她把头随手一挽,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弯腰系紧鞋带。在家门口打,别让它上山。它飞进来,山脚下的村子就没了。阿秀阿福还在后院喂鸡呢。

吴道把令牌揣进怀里,又把五方令碎片单独放在胸口的暗袋里,贴着心口。他走出房门,院子里天刚亮,东边的天边透出一线鱼肚白。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蓝光,但蓝光比平时暗,像蒙了一层灰。水精们不唱歌了,缩在树叶背面,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希望从树根上游下来,金色的身体盘在吴道脚踝上,烫得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它在怕,也在怒。

都去。留树里人在分局。他在,家就在。吴道看了树里人一眼。

树里人摇了摇头。我也去。穷奇打起来不分对象,它进了长白山,老槐树也保不住。我站在你们后面,不上去打。你们打输了,我把你们拖回来。

龟万年把窥天镜塞进包袱里,又往包袱里塞了三张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像蚯蚓,像蛇,像某种正在爬行的东西。缩地符用完了,这老朽最后三张遁甲符。不是用来跑路的,是用来在打斗中躲闪的。贴上符,身轻如燕,快如鬼魅。一共三张,你一张,三藤一张,老朽一张。

吴道接过符纸,贴在左臂内侧。符纸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轻了一倍,像是里面的骨头被抽走了一半。他把右臂举起来跟左臂比了比,左臂抬起来快得像一阵风。

好了。走吧。

三个人出了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树里人赤着脚走在最后面,银白色的脚印在青石板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长白山的尺寸。吴道走在最前面,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建木的气息在血管里奔涌。崔三藤跟在他身侧,魂鼓挂在腰上,每走一步鼓面上的铜铃就叮当作响。

走到山腰的时候,天阴了。不是云遮的,是某种巨大的东西从昆仑山的方向飞过来,把光挡住了。影子很大,遮住了半边天,从东到西,像一块黑色的幕布被人在天上缓缓拉开。风停了,树不响了,鸟不叫了,连虫子都钻进了土里。整个长白山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吴道抬起头,看见了穷奇。

虎头,比磨盘还大的虎头,额上三道黑色横纹像三道刀疤。牛身,比水牛还壮三圈,肌肉在皮毛下面滚动,每一块都比人的脑袋大。毛是黑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而是像刺猬一样的硬毛,每一根都竖着,尖得像针,针尖上泛着冷光。翅展三丈有余,翼膜是灰白色的,像蝙蝠,但比蝙蝠厚,比蝙蝠韧,翼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密布。尾巴比身体还长,末梢分成三股,每股都带着一根骨刺。

穷奇在天上盘旋了一圈,然后落下来了。它没有减,没有滑翔,像一块巨石被从天上扔下来一样,砸在长白山门口的空地上。落地的时候,地面晃了三晃,山路边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拦腰折断,树冠飞出十几丈远,砸在崖壁上,碎成粉末。

它站在空地上,虎头微微低着,金色的竖瞳盯着吴道。它的目光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在吴道的脸上。它不是在看食物,不是在看敌人,而是在看一个值不值得打的对手。它看了吴道三息,然后张开嘴。嘴很大,比吴道的脑袋还大,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两排尖牙,上下各两排,像锯齿。它没有吼,而是出一种很低沉的、像石头在磨的声音。

建木的叶子。

它说话了。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从腹腔里,从每一根骨头里。声音在空地上回响,震得地面的碎石跳起来,又落下去。

建木的叶子,你不是玄。你是玄的转世。玄当年跟我打过,打了一百天,打塌了三座山。他打赢了,也打死了。你比他弱。太弱了。

吴道把建木的气息从掌心逼出来,金色的光在右拳上凝聚,像戴了一只金色的手套。他往前迈了一步。弱不弱,打过才知道。你要打,我就陪打。

穷奇的虎头歪了一下,像是在笑。它没有笑出声,但竖瞳里那两把钝刀微微亮了一下。好。那就打。规矩按上古的来。不准逃,不准帮手,不死不休。

崔三藤的手搭上了弓弦。道哥,别听它的。它不是来跟你单挑的,它是来拆长白山的。我们一起上,三招之内把它撂倒。

穷奇转过头,金色的竖瞳扫了崔三藤一眼。就一眼,崔三藤觉得像被两把刀同时捅进了胸口,她脚下的石头出一声脆响,裂了三道缝。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光芒暴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穷奇在放威压,光靠目光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萨满。崔家的女人。你比当年那个崔家老祖强一些,但强不了多少。那个老祖也被我盯过一眼,盯完之后在床上躺了三年。你躺几年,自己算。

崔三藤没有说话,把箭搭上弓弦,弓拉满,箭头对准穷奇的左眼。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的,是被穷奇的威压压得肌肉痉挛。但她咬着牙,牙缝里渗出血丝,弓弦绷得像钢丝。

树里人在后面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穷奇,你记错了。当年跟你打的不是玄,是五方令的主人。玄不在战场上,他在建木上看着。你打赢了五方令的主人,但你打不赢玄。现在玄的转世站在你面前,你说他弱。你连他弱不弱都看不出来,你还打什么。

穷奇的金色竖瞳猛地缩成了两条缝。它转过头,看着树里人,看了三息。然后它的身体绷紧了,硬毛全竖了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但比猫大一百倍。无间之主。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在这里。树里人往前走了两步,银白色的脚印在青石板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穷奇,你从昆仑山飞到长白山,不是为了打架。你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建木醒了没有。建木醒了,天地的柱子就稳了。天地的柱子稳了,你就会越来越弱。你是从天地裂缝里生出来的,天地合拢了,你就没有地方待了。你是来砸柱子的。

穷奇的金色竖瞳在树里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收缩,越来越细,细得只剩一条金线。它被说中了。它的身体在微微抖,硬毛的尖端在颤,像风中的麦穗。

吴道在这一刻动了。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穷奇分神看树里人的一刹那。他的左腿蹬地,人像一枚炮弹一样射出去,建木的气息从右拳爆,金色的光芒在拳头上凝成了一颗拳头大的光球。他这一拳打向穷奇的左前腿关节,那里是牛身上最脆的地方,也是飞行生物降落时承重最多的支点。

穷奇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它没有躲,硬生生吃了这一拳。金色的光球打在它的左前腿关节上,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铁锤砸在冻土上。穷奇的左前腿弯了一下,但只弯了半寸就弹直了,把吴道的拳头弹了回来。吴道被反震力推得后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寸深的坑。

穷奇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前腿。关节上有一块金色的光斑在闪烁,像烙铁烫上去的印子。光斑在慢慢地熄灭,三息之后,灭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白印。穷奇抬起头,虎嘴里出一声低笑。建木的气息,有点疼。比我想的强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吴道揉了揉震麻的右拳。拳面上的皮破了,渗出血来,血是金色的,混着建木的光芒。他甩了甩手,血珠甩在地上,渗进石缝里,石缝里冒出细细的绿芽,一株草从石缝里钻了出来。建木的气息在疗愈他的伤口,也在催生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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