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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招过了。该我了。穷奇的翅翼猛地展开,三丈宽的翼膜把半片天空都遮住了。它没有飞起来,而是把翅翼当成了一把大扇子,猛地往前一扇。一股黑色的风暴从翅翼下涌出来,不是风,是穷奇的怨气和凶煞之气混在一起凝成的实体风暴。风暴所过之处,青石板被掀起三尺高,像纸片一样在空中翻滚。山路的树连根拔起,在空中绞成碎末。地面被刮出一道三尺深的沟,沟底露出白色的岩层,岩层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遁甲符!龟万年喊了一声。
吴道和崔三藤同时激活了左臂上的遁甲符。符纸燃烧起来,化成两缕青烟,顺着皮肤钻进血肉里。吴道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缕烟。他脚尖一点地,人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旋转的同时脚下踩着九宫步,每一步都踩在风暴的缝隙里。黑色的风暴从他身边擦过,贴着他的后背、肩膀、耳根,但没有一道刮中他。
崔三藤的身法比他还快。她本来就擅长萨满的,那是祖灵传下来的步伐,踩在地上的时候身体会融入周围的气流之中,像水融进水一样。再加上遁甲符的加持,她整个人变成了一道银蓝色的影,在黑色的风暴中穿梭自如。她的弓一直没有放下,十二支箭在箭囊里待命,她在等,等一个能射进穷奇弱点的角度。
龟万年没有用遁甲符,他把最后一张符塞进了拐杖里。拐杖亮了一下,然后整根拐杖变成了透明的,像是用玻璃做的。他抡起拐杖,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圆里涌出一面半透明的盾,盾上布满了龙族的鳞片纹路。黑色的风暴撞在盾上,像浪打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片黑色的沫子,从盾的两侧滑开了。
穷奇的翅翼扇了三下。第一下,风;第二下,风里夹着石子;第三下,风里夹着火。黑色的火焰从翅翼下涌出来,温度高得离谱,山路边那些被连根拔起的树在空中烧成了炭灰。火焰落在石头上,石头烧红了,裂了,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开。
吴道看见了那道火,九宫步连踩三步,斜身闪过第一道火柱。但第二道火柱来得更快,从穷奇的左翅下喷出来,像一条黑色的龙卷,直扑他的面门。他来不及躲了,左手从怀里掏出玄武令,挡在身前。玄武令上的纹路暴亮,黑色的龟甲虚影从令牌里涌出来,在他的身前凝成一面六角形的盾。黑色的火柱撞在龟甲盾上,出一声炸裂的巨响,火星四溅,溅在路边的树上,树烧着了,溅在石头上,石头烧裂了,溅在吴道的衣袖上,袖子烧出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皮肤。皮肤被火燎了一下,起了一个水泡。
命术·逆脉转生。吴道咬着牙念了一声口诀。他的左手拇指在右手掌心画了一个逆旋的符,符一画完,他右臂上那个水泡就瘪了,消失了。同时他的左小腿内侧凭空多了一个同样的水泡,像被人从远处移过来的一样。命术·逆脉转生,把自己的伤势转移到身体其他部位,把致命的伤变成轻伤,把轻伤变成无事。但代价是位置变了,疼痛的时长不变。
崔三藤终于等到了角度。穷奇在扇第三下翅翼的时候,左翅举得最高,肋下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当,那里的毛最短,皮最薄,骨头离表面最近。她搭上黑水潭骨箭,弓拉满,松指。箭离弦的瞬间,她眉心那道银蓝色光芒暴亮了一瞬,光芒顺着弓臂流到箭上,箭尾拖出一道银蓝色的尾光,像流星划过夜空。
骨箭射中了。箭尖没入穷奇肋下三寸,黑水潭的骨灰在箭头里炸开,灰白色的粉末混着银蓝色的光芒渗进穷奇的血肉里。穷奇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吼,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它的左翅猛地收回,护住肋下,身体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不大,但吴道看见了,穷奇在疼。
它怕黑水潭的骨灰。骨灰是归墟的东西,归墟是天地之气的终点。穷奇是天地之气的起点之一,起点怕终点。龟万年拄着透明拐杖,盾面上的鳞片纹路在黯淡。他的力气在泄,撑不了太久。
穷奇低头看了一眼肋下,那支箭还插在那里,箭杆露在外面一截,尾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它用右爪把箭拔了出来,箭头上沾着黑色的血。它把箭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竖瞳猛地缩成一条线。
归墟的灰。你们去过归墟。
吴道从怀里掏出第二块令牌,朱雀令。令牌上的火凤纹路在光,红色的,像凝固的岩浆。去过。不但去过,还从归墟里出来了。穷奇,你是天地裂缝里生出来的,归墟是天地合拢之后剩下的缝隙。你怕归墟,因为归墟是你最后要去的地方。你活着的时候打遍天下无敌手,死了之后要去归墟里困着,困到永远。
穷奇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它没有回答,但它的翅翼收拢了,不再是展开的状态,而是紧贴着身体。它在防备。它在害怕吴道手里那些令牌,更怕令牌背后的归墟。它从昆仑山飞了几千里来砸建木的柱子,结果现柱子在,柱子旁边还站着一群从归墟里滚过一遭的人。
我不打归墟的人。穷奇的虎嘴里挤出一句话,声音不像之前那么狂了,低了很多。归墟不归我管。我不打。
吴道往前迈了一步。他把朱雀令举起来,红色的光芒照在穷奇的脸上。你从昆仑山飞过来,飞了几千里,就为了说一句我不打
穷奇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比刚才退得更明显,牛蹄在青石板上蹬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我感应到了建木的气息。我以为有人要抢我的地盘。我护昆仑山护了几万年,谁来都不行。但你是归墟的人,归墟的人不抢地盘。归墟的人只关门。
龟万年愣了一瞬,随即拄着透明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穷奇,你听我说。建木醒了,天地之气在调整。昆仑山的龙脉裂了,不是建木干的,是天地之气自己调的。你守护昆仑山守了几万年,但现在天地在变,你守不住原来的地盘了。你要么适应新的天地,要么回归墟。没有第三条路。
穷奇低着头,巨大的虎头垂在地上,金色的竖瞳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它不说话,但它的身体在缩小,不是变小,而是形态在变。那些竖起来的硬毛在慢慢伏下去,翅翼在一点一点地收拢,牛身上的肌肉在松弛。它从一只暴怒的凶兽,变成了一只蹲在地上、缩着脖子、像在挨训的大猫。
我守昆仑山。守了几万年。我不知道还能守什么。穷奇的声音变了,不再像石头在磨,而是像一块石头被水泡久了,表面在慢慢地变软。
吴道走到它面前,把朱雀令收起来,伸出右手,按在穷奇的虎头上。穷奇没有躲。手按上去的瞬间,建木的金色光芒从掌心涌出来,照在穷奇的额头上。穷奇的身体颤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但它没有躲,反而微微低下了头,让那只手贴得更紧。
穷奇,昆仑山的龙脉裂了,但可以修。你有几万年的经验,你知道山的气怎么走,水的气怎么流,风的气怎么转。你留下来,帮昆仑山修龙脉。修好了,你继续守。建木不抢你的地盘,归墟不关你的门。
穷奇的金色竖瞳在慢慢睁开。不再是锐利的、杀意满满的两把刀,而是温顺的、带着一点困惑的、像刚睡醒的猫一样的眼神。它看着吴道,看了很久。然后它的虎嘴咧了一下。不是咧嘴笑,而是像猫打哈欠一样,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牙,但嘴里没有热气,没有凶光。
穷奇站起来了。它从蹲着的姿态站起来,牛身比刚才直了一些,翅翼往背后收得更紧了。它肋下被骨箭射出的伤口还在渗血,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但它没有去管那个伤口,而是转过身,面朝昆仑山的方向,张开翅翼。三丈宽的翼膜在晨光中展开,灰白色的翼膜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管在微微光。
我回昆仑山。修龙脉。修好了,再来长白山。你们酸菜腌好了没有?
吴道笑了。还在腌。一个月后开坛。到时候你来,给你留一碗。
穷奇没有回答。它双翅猛地一扇,三丈宽的翼膜掀起一阵狂风,吹得吴道的衣袍猎猎作响。它的身体离地而起,像一座黑色的小山被风托了起来,越升越高,越飞越远,变成天边一个黑点,又变成一粒芝麻,最后看不到了。
崔三藤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松开弓弦,长出了一口气。她的手指还在抖,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弓臂往下滴。她把手背在身后,不让吴道看见。但吴道看见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建木的金色光芒从掌心涌进她的虎口,伤口在合拢,在愈合,三息之后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
三藤,你射得准。那一箭救了命。
崔三藤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准什么准,要不是它愣神,我根本射不中。穷奇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话。它要是真想打,咱们三个今天都交代在这儿。
龟万年把透明拐杖变回原样,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膝盖在抖,不是怕的,是刚才顶着那面盾累的。龙族盾术最耗气血,他这把老骨头撑了三道黑风,已经算常挥。它走了也好。它留在这里,老槐树上的水精三天不敢唱歌。希望估计在树根底下缩了一早晨。
吴道蹲下来,把脚踝上盘着的希望拿起来,托在手心里。希望的身体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凉了一些。它没有睡,金色的眼睛睁着,看着穷奇远去的方向,瞳孔里映着那个黑点。它在看,在学,在记住穷奇的样子和气息。以后它长大了,再遇到穷奇这种级别的凶兽,它不会怕。
希望,穷奇走了。回昆仑山修龙脉了。以后它再来,是朋友,不是敌人。吴道把希望放在肩上,希望盘了一圈,金色的小脑袋搭在他的锁骨上,闭上了眼睛。它累了,睡着了。
三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分局。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路边的树被穷奇的风暴刮倒了一大片,横七竖八地躺在山路上,像打了败仗的士兵。吴道走在前面,用手把倒下的树一棵一棵地扶起来,建木的气息从掌心涌进树根里,树根在土里重新扎紧,树干挺直了,叶子又绿了。
崔三藤走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棵一棵地扶树。她不说话,就这么看着。龟万年走在最后面,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出笃、笃、笃的声音。
回到分局的时候,阿秀和阿福正蹲在树底下喂鸡。老母鸡蹲在树根上,缩着脖子,咕咕咕地叫。它今天又下了一个蛋,蛋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白色的,很圆。希望从吴道肩上滑下来,游到树根上,盘在老母鸡旁边。水精记忆也从树根底下钻出来,蓝色的身体盘在希望旁边。一金一蓝,两条小东西挨在一起,看着那颗蛋。
树里人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他刚才没有出手,但他在用意念布了一张无间网,把分局整个罩住了。穷奇要是冲进院子,那张网会在三息之内把它拖进无间渊。他用了一早晨的意念,现在累了,在闭目养神。灰白色的眼睛里星河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快没电的钟表。
吴道走进厨房,掀开酸菜坛子的盖子看了一眼。白菜还在泡着,汤还是清的,味道已经开始变了,酸味从坛子里飘出来,不算浓,但已经有那个意思了。他盖上盖子,拍了坛子两下,坛子出沉闷的响声。
还有二十二天。
(第四十七章穷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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