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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里人伸手探了一下壁面的温度。他的银白意念在触碰骨片表层时猛地被吸进去了一截,像手指伸进冷水里时那种骤然收紧的感觉。墙壁的内部有空间。骨片排列的缝隙足够人侧身通过。东边第三层壁面...封门人的话,需要穿过两层骨片层才能到达。每一层骨片都会记录经过者的外形数据——它会留下一层,一层和你一模一样的轮廓嵌进壁面里。
吴道把手掌贴在最近的一排骨片表面上。建木的金光从掌心渗入骨片缝隙之间,在接触面处亮起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骨片在他手掌贴上去的瞬间加了蠕动,边缘的转动频率比刚才快了三倍以上。壁面上缓缓浮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和他肩膀的宽度、脊柱的曲度、后脑的形状完全一致,像一面正在显影的镜子。
它记了我的形。吴道把手抽回来,壁面上那个人形轮廓继续保持了大约两息然后缓缓隐退,像落潮的水在沙面上慢慢消退。继续走。进第一层。
他把手掌按在壁面上微微推了一下。骨片层在受力的瞬间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他侧身挤了进去,树里人紧跟在后面。通道两侧是更多的骨片层叠排列,人在中间通过时两侧的骨片会从正对着的朝向微微转向,像无数只眼睛在跟着通道中的人转动。
走了大约三十步之后通道尽头出现了第二层壁面。这层比第一层厚,骨片的尺寸也更大,每一片都有巴掌宽。壁面中央隐隐透出一个轮廓,比他的体型小一圈,肩膀更窄,身量更低——树里人的影子已经提前被记录在第二层壁面上了。树里人走在后面,他的轮廓比吴道先到,壁面上那道银白色的虚影正在慢慢成形。
穿过第二层壁面之后通道变矮了,穹顶压下来只剩一人多高。脚下踩着的钙化沉积面变成了粗粝的砂石地面,上面分布着一层浅浅的水痕,像是地下水曾经在这片区域漫过又退去了。空气中多了一股气味,很淡,像铁锈和干苔藓被水泡过之后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三层壁面出现在通道尽头。它比前两层小,高不到一丈,宽不到一丈五,但壁面上嵌着的骨片排列密度极高,像被无数细小的瓷片密密匝匝地贴满了整面墙。壁面中央没有通道入口,没有缝隙,整面墙封得严严实实。封门人说的不在正面,吴道绕到壁面侧面侧着身子看过去,现壁面的右下方有一道极窄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骨片全部向外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过又没完全合拢。裂口宽不到半尺,往里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树里人蹲在裂口前面。银白色的意念从掌心探入裂口之中,在边缘处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收缩回来——像伸出去的手碰到了滚烫的铁板。里面有东西在封口。那东西...和门缝里那层卵泡的材质一样,但更厚更密。它在封着这个裂口,不让外面的东西进去,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
吴道蹲在树里人旁边,把建木的金光凝成一道极细的丝线探入裂口。丝线穿过裂口的漆黑区域走了大约两尺,触到了一层屏障。屏障的触感和卵泡薄膜很相似,滑腻而有韧性,但他的金光在屏障表面停了片刻之后察觉到了一点异样——这层屏障不是单向的。封住裂口的不只是一层膜。膜的内侧还有一层,两层平行,中间隔着大约一寸的空腔。空腔里有东西在缓慢流动。
他把金光从裂口中抽回来。两层封。一层防外进,一层防内出。中间夹着东西。
树里人的银白意念再一次探入,这一次比刚才更深,突破了外层封膜半寸——他在突破的瞬间看到了什么。灰白瞳孔猛地睁大,星河在里面急转了几圈然后稳住。里面夹着的东西是...形。很多形。墙上的骨片吸收了人的外形之后没有全部留在墙面上,有一部分被分流转运到了这个空腔里。空腔里的形堆叠在一起,叠了不知道多少层。最底下的形...已经不是人的形状了。它们在互相融合。
吴道把手从裂口边缘拿开。赤炎令在他掌心里微烫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内部那些融合时释放出的异常温度。他站起来退后了两步,站在第三层壁面前面看着那道窄裂口。裂口的边缘那些翻卷的骨片依然保持着被撞开的姿态,像是撞开这里的东西在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封门人的手是撞开这里的时候断的。他进了这个裂口,看见了里面的东西,然后撤出来的时候被夹断了胳膊。树里人站起来,银白色的视线从裂口处移开,转向第三层壁面的顶部。顶部有一排更小的骨片,排列方式和下方不同,是横着嵌进去的。横嵌的那排骨片表面有刻痕,和封门人留在伞盖里的那枚骨片上的字迹一致。树里人的银白意念拂过那排刻痕,读了出来
东三有别...窥者勿入...入者失形...
最后四个字的刻痕比前面的浅,像是刻的人刻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入者失形失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拖出了骨片的边缘,像刻刀在失去控制的情况下划出的弧线。那弧线的尽头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渍迹——和骨片上的血渍一样,干透了。
吴道的赤炎令在他掌心中猛地烫了一下。烫得不重,像一枚烧热的铜钱贴了一下皮肤就弹开了。他把令牌翻过来看——赤炎令的表面多了一道极短的暗红色纹路,和他第一次看见朱雀令上那条旧痕的质地一模一样。这道痕是新的。在裂口面前,赤炎令第一次自行记录了什么。
回去。封门人说过看一眼就回去。看了。他把赤炎令重新别回腰带上,转身朝来路的方向走。穿过第三层壁面回第二层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第二层壁面上的树里人轮廓还没有完全消退。那团银白色的虚影在壁面中保持着侧身的姿态,像是一幅被定格的画面。他停下来多看了一眼,那团虚影在壁面中微微动了一下。
动的方向和树里人此刻行走的方向相反。壁面上的影子在往另一个方向走。它没有被定格——它在独立移动。
吴道没有停步。他加快脚步穿过第一层壁面,回到了穹洞主空间。崔三藤还蹲在封门人旁边,封门人已经醒了,半靠在她撑起的土堆上,眼睛睁着在看穹顶的方向。他看见吴道从壁面中出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吴道先开口了。
壁面上的影子会动。它记住了我们的形之后自己在走。
封门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浑浊的眼珠里多了一层灰雾一样的颜色。它会走的。骨片墙壁把它复制下来的每一张形都存着。存着存着它就觉得那些形是它自己的了。它以为自己是我们。它会从壁面上走出来,走我们走过的路,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碰了一下珠子。余的纹路在剧烈旋转,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纹路的指向在壁面和裂口之间来回跳转,像是同时在感应两个方向的异常。
三道沟还有人吗?他问。
封门人嘴角的血沫在说话时又涌出来一些,他用仅剩的右手擦了擦,手背蹭过下巴留下一条暗色的血痕。有三个人下去了。跟我一起下去的。他们...还在里面。
(第六十一章东三有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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