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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那些回信,字字工整,笔笔从容,显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细细写就。只是内容愈发深奥,不是论《文选》精妙,便是谈《春秋》大义,有时还夹着几首晦涩的诗。陆云州捧着信笺,只觉得比幼时夫子布置的功课还要难懂三分,一面懊恼自己当年读书不用功,一面又暗自庆幸——好在还有姐姐这个“代笔先生”,否则连封像样的回信都写不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檐下的冰棱结得越来越长,像一串串透明的玉坠。陆云州望着那些冰棱,忽然开始盼着开春——等雪化了,杜之妧是不是就离回来的日子不远了?
窗台上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终于在某个清晨凝成层薄冰时,林家的商队捎来了杜之妧的信。
陆云州正趴在案上描花样,听见侍女说“江州来的信”,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个黑团也顾不上。她扑到门口,指尖几乎是抢过那封素笺,信封上沾着点潮湿的水汽,还带着江南水路特有的腥甜气。
信纸展开时簌簌作响,杜之妧的字迹比先前更遒劲些,墨色里混着点浅黄,许是江边的潮气洇的。信上说江州的码头比想象中热闹,林家的管事办事极为妥帖,待休整几日便可启程。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挠的雪人,旁边写着:“京城的雪景,可如我说的那般好?”
陆云州捏着信纸,忽然就红了眼眶。她翻出姐姐裁好的洒金笺,提笔便写,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像春蚕啃桑叶:“京城的雪下了三场,前儿那场最大,把神武门的狮子都埋了半截。我去看了腊梅,你说的那株开得最盛,黄灿灿的像堆金子,就是没人替我折枝……”
她写得兴起,连炭火盆烧旺了烫着手都没察觉,从街头新出的糖画说到戏园子里新排的《长生殿》,从姐姐替她改的新裙子说到侍女养的那只白猫生了崽。末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添了行小字:“这么大的雪,却没人陪我打雪仗。”
信交给林家商队的管事时,陆云州特意往信封里塞了包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杜之妧说过,路上嚼这个解乏。管事笑着打保票:“姑娘放心,这趟船走得快,不出半月,定能送到姑娘手上。”待管事离开后,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出神——等这封信送到杜之妧手中时,她们之间的距离,就该更近些了罢。
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将陆云扬执笔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狼毫悬在洒金笺上方许久,一滴浓墨顺着笔尖坠下,在素白的宣纸上洇开朵墨色的花,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案头堆叠的信笺微微泛卷,最上头那封还带着淡淡的梅香。杜之妗的字迹总带着股清劲,笔画如寒松立雪,墨色里藏着若有似无的冷香。陆云扬猜,她案头定是常供着红梅,连砚台里的墨都染了三分雅韵。信里说的尽是些《南华经》的微言,或是《玉台新咏》的佳句,那些云州看了直皱眉头的典故,在她笔下却如流水般淌淌不绝。
陆云扬指尖划过“松风入弦”四字,忽然想起初见杜之妗时,对方眼底藏着的锋芒。她素来知晓这位郡主对云州的烂漫性子并无多少热络,起初总暗自提防,这般心思深沉的人,会不会为了生意,或是朝堂权柄,刻意笼络云州?可拆看了这么多信,竟寻不到半分投其所好的痕迹。
原以为,杜之妗既已知晓那些信均是自己代笔,再回信时便会敷衍,可送来的每一封信都如此认真。有回云州拿着信嘟囔“又是讲《史记》”,陆云扬接过一瞧,见杜之妗在“易水送别”旁批注:“壮士断腕易,知己难逢难。”字迹力透纸背,倒像是借着古人抒发自己的感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对方也并不是故意借此拒绝云州,分明是本性如此——对经史子集的痴迷是真,对风花雪月的淡漠也是真。
替云州代笔时,她渐渐忍不住添些私语。而杜之妗的回信里,竟会逐句应答,偶尔还附上半幅小楷,笔锋间带着棋逢对手的畅快。
烛芯“啪”地爆出个火星,陆云扬望着案头那盆含苞的墨兰,忽然生出个荒唐的念头:若杜之妗不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若她们不是隔着这层生意与算计,或许真能在某个雪夜围炉,煮着碧螺春论尽古今文章。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窗外的寒风卷散了。她将狼毫按在墨渍旁,一笔一划写起回信,字迹端庄如旧。京城的风里,从来都掺着权力的铁锈味,她们之间隔着的又岂止是身份,更是无法言说的算计与提防。
杜之妧回京那日,春光正好得不像话。护城河边的柳丝绿得淌油,风一吹便簌簌落着新絮,沾在朱红的城墙上,像落了层轻薄的雪。
城门下早围了不少人,杜之妗与赵焕琅并肩立在石阶上,前者玄色裙裾被风掀起,后者宝蓝色锦袍上绣着的银线在日头下闪着光。
“来了!”赵焕琅往前凑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
队伍最前头,杜之妧骑在匹枣红马上,素白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脸上虽添了些风霜,眼底的光却比出发时更亮。她望见城门口的身影,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几步就冲过去将两人一同抱住。
“可想死我了!”她把脸埋在杜之妗肩头,声音带着点旅途的沙哑,发间还沾着点一路风尘带来的草屑。自襁褓里便从未分离这般久,此刻相拥的力道,几乎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
赵焕琅拍着她的背,指尖触到她瘦了不少的肩胛,眼圈先红了:“这一路定吃了不少苦,你瞧这脸,晒得跟熟透的杏子似的。”她比姐妹俩只小一岁,自小在一块儿爬树掏鸟窝,情谊原就不同寻常,更知晓这趟差事在她谋划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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