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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之妧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鼻尖还泛着红:“苦是苦了点,却也值得。”
城门内忽然传来马蹄声,是宫里的内侍来催。赵河明还在御书房等着论功行赏,谁也不敢耽搁。杜之妗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快去罢,等你领了赏,咱们回府烫壶好酒,把这一路的事细细说给我们听。”
赵焕琅也退开半步:“我去得意楼点了菜,晚些叫人送去府里,今晚我们一醉方休!”
杜之妧重又翻身上马,回望时眼里闪着光,像盛着揉碎的春光。马鞭一扬,枣红马踏着新絮往前去,蹄声轻快得像踩着鼓点。春风卷着她的笑声飘回来,混着柳丝的清香,倒比这满城姹紫嫣红更让人心里敞亮。
行至发财楼楼下,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三楼临窗的位置,一抹水红身影正倚着栏杆,可不就是陆云州?四目相对的刹那,杜之妧忍不住勾起唇角,抬手轻轻挥了挥。她就知道,这小丫头定会在这里等着——分别这许久,除了妹妹,最叫她牵念的便是这人。只是宫里头还等着领赏,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暂且按下。
陆云州一早就守在这包厢里了。窗台上摆着的碧螺春换了三泡,茶味都淡了,她却没心思喝。远远望见那队人马过来,一眼就认出了骑在枣红马上的杜之妧——黑了些,也瘦了些,可那挺直的脊背、发亮的眼睛,比从前更添了几分英气。她早猜到杜之妧会抬头看过来,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却没料到对方会当着满街行人朝她挥手。
那抹笑容撞进眼里,陆云州忽然就红了眼眶,鼻尖阵阵发酸。明明是该欢喜的时刻,怎么就想掉眼泪呢?许是分别太久,积攒了太多话没处说,此刻都堵在了嗓子眼。她慌忙举起手,用力挥了挥,腕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像是在替她喊着“欢迎回来”。
枣红马没做停留,很快便载着那抹玄色身影远去了。陆云州还倚在栏杆上,望着街角扬起的烟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直到侍女来添茶,才发现她脸上还挂着笑,眼眶却红得像春日里刚绽的海棠。
“姑娘,郡主既已平安回来,咱们该回去了。”侍女轻声道。
陆云州点点头,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些。她知道,等杜之妧从宫里出来,总有说不完的话要讲。这满园春色,总算等来了该等的人。
杜之妧领了赏回府时,暮色已漫过朱漆大门。跨进内院便见杜之妗与赵焕琅坐在廊下的石桌旁,桌上温着的酒壶正冒热气,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可算回来了。”赵焕琅起身替她解下披风,指尖触到衣料上的风尘气,“原想去我府上摆宴接风,凌华说太招摇,倒不如在你这里自在。”
杜之妧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妹妹递来的温酒,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咱们之间哪用这些虚礼。”她呷了口茶,目光转向赵焕琅,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说起来,先前听闻舅舅要给你选婿,你怎么躲过去的?我可好奇了许久。”这事并不好在信中问。
赵焕琅往她碗里夹了块水晶肴肉,自己也端起酒杯抿了口:“还能如何,亏得凌华出的主意。”她放下酒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着,“我去父皇跟前哭了半宿,说思念祖父,要守孝三年才肯考虑婚事,又说想寻个像姑父那样文武双全的,父皇被我缠得没法子,笑我人小鬼大,倒也松了口。”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姐妹俩,语气沉了些,“可我们都清楚,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得抓紧时间了。”
杜之妗点头附和,拿起酒壶给她续上酒:“北城门缺个门侯,我打算让吏部的人递个话。”门侯原该由兵部掌管,可执金吾本就独立行事,让吏部提名虽有些越界,却也不算出格。她这趟差事借着孝心的名义,既办了公事,又挣了功劳,正好顺水推舟。
“只是这公职,恐怕不是说求就能成的。”杜之妧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若能担任门侯,既能施展身手,又能暗中布控,她自然求之不得,可女子任公职,终究是先例难开。
“早晚都得迈出这一步。”赵焕琅放下酒杯,语气笃定,“在你回来前,凌华已编了些童谣,叫人在京城里传开了。如今就连巷口玩耍的孩童都知道,你杜之妧极有孝心,武艺高强,虽是女子却比许多男儿都强。”
杜之妧脸上泛起薄红,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羞赧。杜之妗接着道:“宫里也打点好了,有几位娘娘在圣上耳边提过你,说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其实此次领队的是你,功劳本该最大,可舅舅只能赏些钱财,他心里也不甚满意。”
杜之妧想起舅舅对娘亲的疼爱,忍不住笑出声:“若这趟是娘领队回来,舅舅怕是不论如何都要给她封个爵位才肯罢休。”
晚风拂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投得忽明忽暗。石桌上的酒还在冒着热气,杯盏相碰的轻响里,藏着的是三个女子在这深宅朝堂中,想要闯出一条路来的决心。
酒坛见了底,赵焕琅踩着月光告辞时,廊下的灯笼已燃得昏黄。杜之妧在屋子里洗漱了一番后,换了身衣裳,往陆府去了。
月色如练,静静流淌在陆府后院的青石板路上。杜之妧踏着斑驳的树影,熟门熟路地绕过后院的假山鱼池和护院。夜风拂过,带来阵阵晚桂的甜香,她抬头望去,只见陆云州正倚在雕花窗边,单手托腮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边,连睫毛都染上了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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