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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绵密,不急不缓,敲打在头顶古老的青瓦上,汇聚成一片恒定的、略带沉闷的白噪音。昏黄的灯光在低矮的阁楼顶棚晕开一小团温暖的光域,光域之外,是堆叠的杂物投下的、浓淡不一的、沉默的阴影。空气里,“清霖香”燃烧后留下的、混合了薄荷、檀香与某种难以名状草木清气的淡雅余韵,与粗陶罐中“化煞膏”散出的、微带苦杏仁与矿石气息的药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氛围。
凌清墨靠在叠起的粗布薄被上,身上只穿着简单的素色中衣,外袍和沾染血污的衣物早已被守阁人收走。露出的手臂、肩颈、以及小腿处,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已经敷上了一层颜色暗绿、质地如半凝固油脂的“化煞膏”。药膏触及皮肤的瞬间,带来的是先是一阵深入骨髓的、仿佛被无数冰针刺入的剧痛与奇寒,紧接着,痛楚渐消,化为一种麻木的、沉重的、仿佛有冰冷粘稠的液体在皮肉下缓缓蠕动的怪异感觉。而皮肤表面,那些原本呈现出不祥暗青、紫黑,甚至隐隐有细小、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暗红色纹路(地煞侵蚀和“地母”印记的部分显化)的区域,在药膏的作用下,颜色似乎真的在极其缓慢地变淡,那蠕动感,也像是药力正在与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进行着无声的拉锯与中和。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又被她用手边一块干净的粗布拭去。每一次呼吸,胸腔和丹田都传来火烧火燎的空虚与刺痛,那是“元力”几近枯竭、经脉多处受损的后遗症。更麻烦的是脑海深处,那种仿佛被重锤反复敲击后的、沉闷的胀痛与眩晕,以及思绪不时会出现的、短暂的空白与涣散——这是神魂受创,加上强行催动不完全的“地脉同尘印”承受反噬的恶果。
但她紧抿着唇,眼神始终清亮,甚至比受伤前更多了一份沉淀后的、近乎冰冷的专注。她按照守阁人离开前简单的嘱咐,尽可能地放松身体(尽管每一次放松都会牵动伤口),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试图引导体内那微乎其微、几乎难以感知的“元力”残流,配合“化煞膏”的外敷和“清霖香”余韵的滋养,一点一滴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灵魂。
这是一个缓慢、枯燥、且伴随着持续痛苦与虚弱感的过程。时间在雨声和伤痛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凌清墨感到精神因持续对抗痛楚和虚弱而再次开始有些涣散时,木梯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脚步声。
守阁人那笼罩在宽大灰袍和破旧斗笠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阁楼。他(她)手里提着一个同样老旧的竹制食盒,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矮几上,然后退开两步,依旧拢着手,静静站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凌清墨睁开眼,看向食盒。里面是简单到近乎粗糙的食物一碗熬得稀烂、看不出原材料的灰色菜粥,两个表皮粗糙、颜色暗沉的杂粮馒头,还有一小碟颜色深褐、散着淡淡咸味的酱菜。没有热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吃。”守阁人只说了一个字。
凌清墨没有客气,也没有询问。她挣扎着,用尚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慢慢端起那碗温凉的菜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粥的味道很淡,甚至有些苦涩,但落入空荡灼痛的胃里,确实带来了一丝实在的暖意和支撑。她又就着酱菜,慢慢吃完了一个馒头。另一个馒头,她实在没有胃口,也缺乏力气了。
守阁人看着她吃完,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直到她放下碗,重新靠回被褥,微微喘息着平复进食带来的些许疲惫,他(她)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穿过绵密的雨声,清晰地传入凌清墨耳中。
“感觉如何?”
“……死不了。”凌清墨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醒来时顺畅了一些,“药膏……有用。体内的阴寒和凝滞感,轻了一丝。但‘元力’……恢复很慢。头很重,像灌了铅。”
“地煞之气,侵蚀血肉,淤塞经脉,更伤神魂。非一朝一夕可除。‘化煞膏’只能缓解表症,引导部分浅层煞毒外泄。真正的拔除,需等你自身‘元力’恢复,神魂稳固,再辅以特殊法门,内外相合,方有可能。”守阁人缓缓道,“至于‘元力’恢复慢,神魂滞重……除了伤势,也因你体内,除了地煞,还有别的‘东西’。”
凌清墨心中一凛,看向他(她)。
“你是指……‘地母’的印记?”
“不止。”守阁人微微摇头,斗笠的阴影随之晃动,“那疯狂混乱的‘标记’,只是其一。更深处,你的‘元力’核心,你的‘镇守者’契约,甚至你刚刚触摸到的、与地脉‘沉滞’之力共鸣的‘韵律’……都还残留着之前强行施为、与地脉碰撞后的‘伤痕’与‘杂质’。就像一个盛过污水、又狠狠摔过的玉瓶,即便倒空了污水,瓶身的裂纹和沾染的污渍,也需要小心清理、温养,才能恢复如初,甚至……因修复而变得更加坚韧。”
凌清墨沉默。守阁人的比喻很形象,也让她对自己糟糕的状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不仅仅是受伤和能量枯竭,是根基都受到了震荡和污染。
“我该怎么做?”她问。
“等待,与调整。”守阁人道,“等待身体本能地修复最表层的创伤,等待‘化煞膏’和‘清霖香’帮你稳定住恶化的趋势。同时,调整你的呼吸,你的意念,尝试去‘感知’而非‘驱动’你体内残存的‘元力’,去‘安抚’而非‘对抗’那些‘伤痕’与‘杂质’。让它们如同水中的泥沙,慢慢沉淀。这个过程急不得,越是急切,越可能搅动‘浑水’,让伤势加重,甚至引不可测的异变。”
感知,而非驱动。安抚,而非对抗。
凌清墨咀嚼着这两个词。这与她之前修炼“元力”、运用力量的方式,有很大的不同。她一直以来,都是在“驱动”、“掌控”、“净化”、“对抗”。而守阁人现在要求的,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内观的、接纳与疏导的“守”势。
这或许,正是她目前伤势下,唯一可行的路,也暗合“元力”中“包容”与“调和”的部分特质。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尝试着按照守阁人所说,放缓呼吸,将注意力从尝试调动“元力”,转向单纯地、细致地去“感知”体内那一片混乱、空虚、带着刺痛和阴寒的“状况”。
起初很难。思绪总是忍不住飘向苏砚他们的安危,飘向“暗眼”的阴谋,飘向地脉的异常,飘向那扇可能正在被打开的、危险的“门”。焦躁、愤怒、无力感,如同黑暗中窥视的野兽,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她本就脆弱的意志。
但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拉回到每一次呼吸时,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拉回到手臂伤口下,那冰冷粘稠的蠕动感,拉回到脑海深处,那沉闷的胀痛与不时闪现的、混乱的碎片画面。
渐渐地,在那片由伤痛、虚弱、混乱构成的、令人窒息的“泥沼”中,她似乎真的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不同的“律动”。
那是心脏缓慢而沉重、但依然顽强地搏动,将一丝丝微弱的热力泵向四肢百骸。
那是肺部在每一次悠长的呼吸中,吸入带着“清霖香”余韵的微凉空气,吐出体内淤积的浊气。
那是敷着“化煞膏”的伤口深处,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与药力中和后、正在变得“温和”些的阴寒气息,被身体本能地排斥、通过毛孔极其缓慢地散逸。
甚至,在那近乎干涸的经脉和丹田废墟中,她也隐隐“感觉”到,有那么几缕比丝还要细微的、带着银白光泽的、温暖而熟悉的“溪流”,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春雨渗入干裂的土地般,重新从身体最深处、从与“镇守者”印记共鸣的某个角落,悄然滋生、汇聚……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那是“元力”在自我修复的本能和“清霖香”的滋养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自然恢复的迹象。
这个现,让凌清墨沉郁的心境,仿佛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希望,无论多么渺茫,只要存在,就能支撑人走下去。
她没有试图去“抓住”或“引导”那几缕新生的“元力”,只是默默地“观察”着,感受着它们如同初生幼苗般,脆弱而顽强的存在。
时间,在这样内观的、近乎凝滞的状态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依旧连绵。
守阁人一直静静地站在窗边阴影里,如同融入了背景。直到凌清墨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眉头也不再因内观的痛苦而紧锁,他(她)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
“很好。能‘看见’,便是第一步。”他(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在你稳定伤势、恢复行动之前,有些‘旧事’,或许可以听一听。无关你当下的困境,也未必能给你直接的帮助,但或许……能让你对脚下的土地,对你要走的路,多一些……了解。”
凌清墨缓缓睁眼,看向守阁人模糊的身影。“请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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