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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住在康宁宫,虽然未下旨,但大家心知肚明,宫女太监精心伺候着,她床头还有一个香囊,里面全是干梨花。
“你好大的胆子!”
青来未置一词,只是安安静静地打开窗,让阳光照进来,投射到满庭院的梨花瓣上。
“算了,你走吧。”
乔杳杳起身,往里间走,青来顿了顿,弓着腰手里拿着拂尘犹豫再三还是道,“霁月公主为国殉葬了。”
“什么?!”
“霁月公主殉国了。”
乔杳杳猛然回头,满是探究,“那天晚上都在这宫里,殉没殉我不知道?”她折返撩起帘子重新坐回去,“沈祀安知道你跟我说这些吗?”
青来眼睫轻颤,“宫里烦闷,想给小姐解解闷。”
“解解闷?何不劝说了他叫他改变主意直接放了我不是更好?”
“小姐”
乔杳杳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的手略微有些抖,声音也抖,“为什么死了?”
宫变那天不知怎么着就让霁月知道了消息,趁黑自己又摸了回去,皇后当时被软禁能力有限,托沈祀安安排霁月出宫,逃得远远的,沈祀安扭头把事情交给徐显,后面的事如徐显预想般发展,但是他没想到,宫变的消息怎么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他带人打开太后宫邸时霁月正给太后梳妆,宫女太监早就散的散、逃的逃,太后此时是个慈祥祖母,兵都到了门口还同霁月打趣,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手,霁月应该是恨他的,他那时候好像表情冷峻严酷地不像话,或者也应当是温润可亲的,否则太后怎么会叫他带走霁月,然后自己点燃纱帐呢?
霁月看不出一点异样,顺从地跟在徐显身后回到了那个两进小院,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不让他碰她,他那天晚上好像是想亲吻一下霁月的,说到底他还是有些在乎她,但是,霁月不愿意,宫变之后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也就那么过去了。
徐显一直觉得霁月这个姑娘,骄纵、胆小、贪慕虚荣,不过说到贪慕虚荣也算不上,从来都是别人羡慕她,她也确实是千万宠爱长大的,但她怕死,一定怕死,平常受个小伤都兴师动众的。
他想毁掉她的,凭什么他家破人亡、更名换姓她却能高坐明台、得万千宠爱,她的父亲踩着万千人的血她还能一尘不染,她凭什么?
她所享受的皆是用他的苦难所换而取之之物,不知是因为温存过还是因为沈祀安,徐显一拖再拖,然后,终于在一个忙碌完公事,拖着疲惫身子回到小院子。
声音从院中传到屋内,他说,“霁月,我今天有点累。”
他心想才不会和霁月吵架,若是霁月对他冷冰冰那他便软和些,总归到现在同谁扯道理同谁争个上下也不应该是他和霁月,他不迂腐,也不偏执,
他疲倦却心安,一想到还有人等着他,似乎并不遭,可打开房门的时候他看见流了一地的血,宫变那天的血好像都没现在的多,那么红、那么刺眼
一瞬间整个人好像被抽掉所有力气,被蛛丝裹挟在一个小茧里,密不透风,不能呼吸。
她死掉了,如他所愿,家破人亡,故国不再,命如蝼蚁,她死掉了,她抵给他。
她手上还虚虚握着一张纸,轻轻一碰就掉,上面是霁月的字迹,勾勾画画,划掉了箫祁显,剩下了徐显,可是她将徐显也勾掉了,只歪歪扭扭写了个毫不相关的“天怎么还不黑”,应该是力竭时候写的。
天黑掉,徐显也就该回家来了。
纸飘到地上,沾上她的血,她终于死掉了,在他如愿登高位、坐明堂时,她毅然决然赴死。
不是徐显原谅了霁月,是霁月不会原谅徐显,永远不会。
这次没画梨花,只是寥寥几笔山水丹青,落寞、孤寂、凄清,一大团墨没擒住掉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洇透了好几张。
“同她讲霁月做什么?你怎么不讲锦州使者来京?”沈祀安一身龙袍踏入殿中,与之前判若两人,明黄色袍衫上浮走游龙,肃穆外甚至有几分落寞,只见他进殿后高坐主位,青来躬身俯首跪在殿中。
“坐没坐相,见朕也忘了规矩,还真是有恃无恐,你说是吗?乔三。”
乔杳杳依旧没起身,但心早就因为那句“你怎么不讲锦州使者来京”恍惚了,手里的墨笔搭在架子上,把镇纸下压的好几张不能用的宣纸折起来,她在窗边做这些的时候安静恬然,从发丝到指尖仿佛都镀了一层金,落在沈祀眼里就像一幅画,久远得一点都不真切。
“出去。”
青来依言退下,临走时把门关好。
沈祀安到今天什么都有了,可也还是会生出些无由头的害怕,害怕什么呢?津晖死了,徐显颓丧,北郡传回消息,曹倸写信骂了他满满三张纸却只字未提归京,他忽然就很害怕,怕孤家寡人,怕众叛亲离,怕身后无一人,怕乔杳杳像霁月那样决绝死在宫里,他身边真的就不剩谁了。
他也不是胆小。
沈祀安起身走进乔杳杳,“给我写一副字吧,写完了我就让你走。”
乔杳杳瞧他一眼,面上不愿可身体却诚实,素白的手指拿镇纸重新捋平一张宣纸,嘴上却不承让,“小侯陛下不如下个令,下到乔家,用圣旨来得不干脆?”
“盛京的大儒多了去,陛下找哪位先生随便写一副不比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上得了台面?”
沈祀安就笑,“大儒们的字可没你这么有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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