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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乔锦玥被丫鬟引着走进花厅。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簇新的海棠红织金襦裙,外罩银鼠皮比甲,发髻高绾,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支珠钗,耳下垂着明珠坠子,行动间光华流转,甚是夺目。比起年前宫宴时的打扮,更多了几分待嫁新娘的娇艳与刻意彰显的富贵。
“给王妃请安。”她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姿态倒是挑不出错处,只是抬眼时,那目光里的打量与比较,却毫不掩饰。
“大姐不必多礼,坐吧。”我示意她落座,“听闻大姐婚期将近,怎有空过府来?”
乔锦玥在下首的玫瑰椅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才笑道:“正是因婚期近了,才偷闲出来走走。整日在府中学规矩、备嫁妆,闷也闷死了。”她目光在花厅内扫过,掠过那些价值不菲的摆设,最终落在我身上,“倒是妹妹,哦不,王妃如今气色越发好了,这通身的气派,哪还看得出当年在乔家时的模样?”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却总让人觉得刺耳。我淡淡一笑:“王府衣食周全罢了。倒是大姐,这身打扮鲜亮,想来礼部侍郎府上甚是满意这门亲事。”
提到婚事,乔锦玥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却又故意叹道:“满意是满意,可比起妹妹嫁入王府的尊荣,终究是差了一截。”她放下茶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妹妹不知道吧?自从你在宫宴上得了脸,王爷又那般维护你,如今京中都传遍了,说妹妹是得了天大的造化,连带着咱们乔家都跟着沾光呢。前几日母亲入宫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还特意问起妹妹,言语间很是关切。”
黄贵妃?我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贵妃娘娘仁厚,是乔家的福气。”
“可不是嘛。”乔锦玥眼睛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前几日整理旧物,倒是翻出件有意思的东西。”她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幅略显陈旧的卷轴。
“这是?”我看着她。
“是父亲早年收藏的一幅小像。”乔锦玥将卷轴取出,缓缓展开,“画的是个江南女子,据说是位手艺极好的绣娘。妹妹你看,”她将画转向我,手指点着画中人的眉眼,“这眉眼,这神态,是不是……有几分眼熟?”
我的目光落在画上。
那是一幅工笔小像,纸张已泛黄,墨色也有些褪了。画中女子身着素雅襦裙,坐在窗下绣架前,侧脸娴静,手指捏着针线,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而温柔。确实……有几分江南女子的秀美。
但乔锦玥说我眼熟?
我仔细看去。看着看着,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那眉眼的轮廓,低垂的弧度,甚至唇角那丝极淡的笑意……
“妹妹没看出来?”乔锦玥观察着我的神色,故作惊讶,“我还以为妹妹见过生母的画像呢。父亲说,这画里的绣娘,眉眼气质,与妹妹的生母,倒有六七分相似。”
生母?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她。
生母在我五岁那年便病逝了。她出身江南绣户,因家道中落才入乔府为妾。我关于她的记忆早已模糊,只依稀记得她身上总有淡淡的丝线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手指灵巧,说话温声细语。至于容貌……乔家从未留存过她的画像,我也早已记不真切了。
乔锦玥此刻拿出这幅画,是何用意?
“大姐怎会突然想起这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还不是因为前些日子,偶然听父亲提起一桩旧事。”乔锦玥将画卷慢慢卷起,动作慢条斯理,语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父亲说,当年北凉王殿下还未封王时,曾因军务路过江南,在一位绣娘处定制过一件极精致的战袍纹样。后来那绣娘家逢变故,入京谋生,似乎还托人往军中送过信物……当然,这些都是道听途说,许是我记错了。”
她抬眼,冲我嫣然一笑:“我只是看着这画,忽然觉得,妹妹的生母也是江南绣娘出身,这眉眼又这般温婉相似,当真是巧了。怪不得……”
她故意停顿,留白意味深长。
“怪不得什么?”我追问,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怪不得王爷对妹妹这般与众不同呀。”乔锦玥笑得纯良无害,“许是妹妹这容貌气质,恰合了王爷的某些……念想吧。”
花厅里骤然安静下来。
炭火在铜盆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窗外偶尔传来鸟雀的啁啾。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冷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乔锦玥的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我最隐秘、最不愿深想的角落。
画像……生母……江南绣娘……定制战袍……念想……
这些破碎的词句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我血液几乎冻结的猜测。
难道萧顺霆书房里那幅“惊鸿”画像,画的并非两年前宫宴上的我?或者,不止是那时的我?
难道他最初留意我,并非因为那匆匆一瞥,而是因为……我与某个故人相似的眉眼?
难道那些维护、那些信任、那些看似深情的举动,背后藏着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不,不可能。
我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他明明说过,“心动只因你是乔锦薇”。他醉酒时依赖的是我,醋意因我而生,离京前将王府托付的也是我……
可是,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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