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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画纸凑到窗边,借着光线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纸张的质地,墨色的浓淡,笔触的走向……忽然,我的目光凝住了。
在画纸的右下角,那个凌厉的“霆”字下方,“惊鸿”二字的旁边,有一处极浅的、几乎被忽略的印记。像是曾经写过什么,又被小心地刮去了,只留下纸张表面极其细微的凹陷与毛糙。
那里原来有字?写了什么?为什么要刮掉?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我猛地将画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宣纸,只是靠近边缘处,有一行极小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迹。我凑到最近,几乎将眼睛贴上去,才勉强辨认出那似乎是几个数字。
“丁酉年……冬?”
丁酉年?那是……三年前?
三年前画的?可画中的我,分明是两年前宫宴时的模样。是记错了年份?还是……
不,不对。
我猛地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是我多心了,或许那只是作画时的草稿标记。我不能因为乔锦玥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怀疑一切。
我将“惊鸿”画像小心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匣中剩下的纸张。底下还有几张空白宣纸,叠得整齐。我正要合上匣子,指尖却触到匣底一处微不可察的凹凸。
我怔了怔,将匣子完全倒过来。紫檀木的底板光滑平整,只在正中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与木纹走向略不一致的接缝。若不是仔细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暗格?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沿着那道接缝摸索,果然在边缘处找到一处极其隐蔽的卡扣。轻轻一按,“咔”的一声轻响,底板弹开一条缝隙。
里面还有东西。
我颤抖着手,将暗格里的东西取出来。
是另一卷画轴。
比“惊鸿”那幅所用的宣纸更厚实些,轴头是普通的青玉,没有任何纹饰。画轴用一根细细的丝带系着,打了个简单的结。
我看着这卷画轴,呼吸几乎停滞。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打开?还是……放回去?
打开,或许会看到令我心碎的真相。
放回去,我永远无法知道答案,却也会永远活在猜忌与不安里。
阳光透过窗纸,在昏暗的书房里投下摇曳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府中下人洒扫庭院的声响,那么平常,那么遥远。而我站在这片寂静里,仿佛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终于,我伸出手,解开了那根丝带。
画轴缓缓展开。
纸张比“惊鸿”那幅更陈旧,边缘已微微泛黄卷曲。墨色也因年月久远而显得黯淡,却依旧能看出作画之人的用心。
画中依旧是一个女子。
她坐在水边,背景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女子身着素雅的藕荷色襦裙,未梳繁复发髻,只松松绾着,插着一支样式简单的白玉簪子。她微微侧着头,望着水面某处,唇角带着温柔恬静的笑意,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仿佛在聆听雨声,又似在思念远方。
画工极其细腻。水波的涟漪,裙裾的褶皱,发丝的走向,甚至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那笔触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每一笔都仿佛带着无尽的珍视与……眷恋。
而那张脸……
我死死盯着画中女子的面容。
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典型的江南女子模样。乍一看,确实与我……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角,那种沉静婉约的神态。
但细看下去,却又截然不同。她的脸型更圆润些,鼻梁的弧度更柔和,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没有的、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温柔与沧桑。而且,她的年纪看起来……比我生母若在世,还要年轻些。
这不是我。
也不是我记忆中模糊的生母。
这是另一个女人。一个与我眉眼有几分神似,却绝不是同一个人的江南女子。
画纸的右下角,同样落着一个“霆”字。墨迹比“惊鸿”那幅更陈旧,更沉稳。而在“霆”字下方,没有“惊鸿”二字,只有两个更小、却更清晰的字——
“宛娘。”
宛娘,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亲昵的、带着江南韵味的称呼。
我浑身冰冷,像是骤然被浸入数九寒天的冰窟里。血液凝固了,呼吸停滞了,连指尖都僵得无法弯曲。
原来……是真的。
乔锦玥没有完全说谎。萧顺霆书房里,真的藏着一幅并非我的女子画像。画中人与我有几分相似,却又不是同一个人。她叫宛娘,一个江南女子,一个让他珍而重之、藏在暗格深处的女子。
那“惊鸿”呢?那幅画着我的画像,又算什么?是因为我与这位“宛娘”相似,他才在宫宴上注意到我?才“没忘掉”?才……指定要乔家女?
所有温暖的、笃定的、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与甜蜜,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那些维护,那些温柔,那些看似深情的注视,或许都透过我,投向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原来我所以为的“心动只因你是乔锦薇”,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或者说,是个……替代。
心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像被钝器狠狠重击,又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穿。我扶着书架,才勉强站稳。视线开始模糊,画中女子温柔恬静的笑容,在我眼中扭曲、变形,变成尖锐的嘲讽。
窗外春光正好。庭院里,桃花初绽,嫩柳抽芽,一片生机盎然。
可我的世界,却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冰冷的黑白,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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