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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来洗。”
女人们或沉默或不耐烦地把自家的衣服先从乱堆里挑出来塞给樊倩,再有几个人把洗衣机从一楼一个敞开着的小门里拉出来。
这里的洗衣机用的是双筒的,一边筒里洗完了,要用大盆给衣服再过两遍水,再放到另一个筒里甩干。
樊倩的洗衣粉是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给的。女人教一遍樊倩用洗衣机,回房间前她说:“你是昨天新搬到二楼的小姑娘吧。你怎么会和疯子一起住啊?”
女人的手很干,掌心皲裂,和刚才樊倩看到的那只手不一样。她于是抿着嘴没接话。
洗衣机转了一圈又一圈,轰隆隆的作响。樊倩弯着腰,沾满洗衣粉的滑溜溜的双手握着大水盆的盆沿,咬着牙,用膝盖顶着水盆抬起来倒脏水。
水盆晃动着从樊倩手中滑落,哗啦,盆里的衣服跟着水一道往地上流。樊倩忙不迭丢了盆子去抓衣服,左脚踩了右脚,一屁股坐进盆子里。
樊倩的后背和屁股被木盆硌痛,双手双脚在盆子里扑腾两下,她的世界跟着一道扑腾,而后开始旋转。中午的那碗馄饨早就消化干净,樊倩双手双脚发软,听着肚子咕噜噜地叫。她不再挣扎,忍着后背和屁股疼,躺在盆子里看天。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今晚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阴天。星星不大,但很密,在夜空里闪呀闪。樊倩分不清是星星在转还是她饿的头晕,但星星绕着圈子在夜幕里跳舞。它们无忧无虑,它们不知疾苦。
樊倩向星星伸手,星星没理会她,一股恶臭却先侵入她的鼻腔。
手的方向由天空改为自己的鼻子。还不等樊倩去探究恶臭根源,一道黑影朝着她冲过来。
樊倩像一条在盆里将死的鱼,勉力翻身去躲,盆子衣服连带着人一道儿要掀过去。樊倩下意识用手去撑地,却一个悬空,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呕。”在一切话语和感情到达之前,樊倩先被靠近后浓烈的臭味熏得想吐。
“把我的箱子还给我。”
樊倩的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那人说的话她听的朦胧,但下意识已经认出这是她那个疯了的‘室友’。
昨天她冲出门之后,樊倩怕她又突然冲回来,等了她小半夜,直到实在困得撑不住了才睡着。
“我说了……呕……”樊倩稳住身形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离那疯女人远了一点,“我扔了,扔了。”
“门口的垃圾桶里没有。”疯女人话音坚定有力,拿出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但没有再靠近樊倩,“我今天到垃圾场翻了。但是垃圾太多了,我一个人翻不过来,你要和我一起去。”
“我——呕!”樊倩扶着刚停下工作的洗衣机,弯着腰吐出一口酸水,“我不去!我都告诉你扔哪里了!我还要洗衣服!你自己发疯别带着我!我饿!”
疯女人走到樊倩面前。她笼住樊倩单薄的身躯,身上散发的臭味和热气让樊倩虽没有到垃圾场,但胜似抵达垃圾场。
樊倩的膝盖软下来。她用胳膊撑着洗衣机,免得给女人跪下。“我必须,我必须不去。我去不了,饿,我饿,我还要洗衣服。”
女人低着头看她。今晚实在很黑,月亮和星星一个都不在天上。天井院墙边的夜灯微弱,只够照亮人的轮廓。樊倩仰头看着女人,女人的额头鼻梁和嘴唇轮廓都透露出冷淡和不容置喙。然而樊倩已经想好无论这女人接下来说什么她都要拒绝她。
那么多衣服没有洗,樊倩干了一天的活儿,饭也没有吃,她凭什么要帮一个疯子找箱子?那箱子里只有一条破皮带而已。
她不找,不管女人说什么她都不找。
结果女人说:“你吃饭,我洗衣服,然后去垃圾场。”
樊倩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女人已经转身拿起大盆和衣服,拧开天井院水井边上的水龙头往里面倒水了。
水哗啦啦地砸进盆子里,女人见樊倩还盯着她没有动,她又重复一遍:“你吃饭,我洗衣服。我要我的箱子。箱子是你丢掉的,你必须帮我找回来。”
“我凭什么……”
女人把手里一件拧的半干的衣服丢进甩干的洗衣筒里。她直勾勾地盯着樊倩的眼睛说:“我说认真的,找不到那个箱子,我会杀了你。”
8月19日(一)
早上十点钟,樊倩准时出现在满天星火锅店门口。
她的眼底黑青,脸色发白,全身透露出一股隐隐的臭味。
汪蕊皱着眉把小姑娘从头到脚看过两遍,问她:“昨晚没睡好吗?”
没睡好?樊倩用双手搓了搓脸,她是根本没睡。
阳县的垃圾场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另一个世界”主要指的是占地面积。樊倩昨晚在巷子口吃了一碗清水面条,和那疯女人一起把衣服洗完晾干后,她们一直在垃圾场待到今天早晨九点。
樊倩眼见上班要迟到了,她怕女人不放她,急的恨不能给女人跪下。结果女人听完挥挥手推开她,让她下班了再回来。樊倩这才急忙赶回家洗了两遍澡,换了衣服奔到店里。
“啊,做噩梦了。”樊倩不能说自己去翻了一夜垃圾,含糊地说,“抱歉啊蕊姨,我身上的味道是不是不太好闻?要不我再去洗个澡吧。”
汪蕊领着她往店后面走,“这儿也没有洗澡的地方啊。你在厕所里擦一擦吧。”
樊倩躲在员工厕所里用毛巾擦拭自己。她在垃圾场泡了一整夜,早闻不出身上的味道,但想必是难闻的。幸好厕所的洗手液很香,樊倩狠狠用了几泵,把自己全身上下的皮肤用毛巾蹭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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