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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崇礼在户房内缓步而行。
他行至俞书办案前,随手抽出一本漕粮折银的细目,垂眸看了片刻,“去年秋汛,吴江上报加固堤防用银八千两,其中采买条石一项占去三千五百两。俞书办,依你之见,今年春汛前若再需补石,市价与去岁相较,约是涨是跌?”
俞书办额角沁汗,“回、回大人,这个下官近日多在核验田赋。物料市价,需、需问问采办……”
周崇礼未置可否,将账册轻轻放回,不曾责备半句,但威严却让俞书办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又踱了几步,停在了叶暮的案前。
案头有些凌乱,正摊着她刚核对完的一本《历年河工杂项支取录》,旁边搁着那柄小巧的珠玉算盘。
几颗岫玉珠子偏离了归位,散乱地斜挂在档上,像是主人匆忙间拨弄后未曾理顺。
周崇礼先瞥了眼算盘,停顿一息,他挑了下眉,目光收回。
随即,他伸手拿起了那本支取录。
屋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
“这一册,是谁核对的?”他的声音,不怒自威,激得所有人心腔一缩,屏息凝神。
户房郑主事早在周崇礼停在叶暮案前时,冷汗就已浸湿了里衣。
闻言,他几乎是弹了起来,拼命朝叶暮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那榆木疙瘩似的少年,估摸是吓懵了,只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一小块地砖,对他的暗示浑然不觉。
主事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声色发干,“回大人,是新来的写手,叶慕核对的。”
叶暮被主事点名,才留意到周崇礼手中的册子,从角落里挪步出来,“是在下。”
周崇礼微微偏头,看向移至她紧攥着袖口的手,那双手,纤细,有些瘦弱。
他重新看向手中那本支取录,“去年三月,采买防汛麻袋二千,单价九十文。”
“同样是麻袋,”他又往前数页,点了点,“前年秋县衙采买,单价却是六十文。”
“麻袋单价,一年之内,暴涨三十文,”周崇礼道,“叶书办,你核对至此,可曾留意?”
所有目光暗暗投来。
郑主事是个急性子,见叶暮还吐不出来字,心中焦灼万分。
这愣头青若是答不好,触怒了县尊,自己恐受牵连。
他抢先答道,“大人容禀,去岁江苏府多处洪灾,影响麻料收成,麻袋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这批麻袋,入账日期是三月十二,而江苏府大面积洪灾的奏报抵达府衙,是在七月下旬。”
周崇礼轻哂,“郑主事,你是想说,我们吴江县未卜先知,在洪灾发生前三个多月,就因原料紧缺而提前涨价了?”
郑主事用袖擦擦额汗,“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周崇礼不再理会他,转向叶暮,淡声道,“叶书办,你说说看。”
幸而这些时日来,俞书办见叶暮整日沉闷,怕这年轻后生憋出病来,闲暇时便拉她说话。
将吴江本地的物产行情、往年的粮价工价波动、乃至哪年雨水多、哪段河道爱出事,都当作谈资,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叶暮听得仔细,遇到不解处,也会追问几句,俞书办难得见这“闷葫芦”开口,自是知无不言。
她不能显得太聪明,引起注目怀疑,也不能真的像个废物。
“回大人。”
叶暮依旧垂着头,“卑职核对时,确实看到差价巨大,心中不安,打听到邻县同期麻袋市价亦在六十五文浮动,我也曾私下问过俞书办,告知,本地麻田去岁收成尚可,虽不算丰年,但也无大碍。”
“卑职愚钝,经俞书办提点,翻阅工房呈文,注意到为加固西塘段险堤,曾紧急调用过一批库存麻袋应急。”
她说到这里,声色低低,“下官便胡乱猜想,是否因那批应急调用,导致县衙常备库存不足,去岁春汛前须得紧急补仓?而紧急采买,价格或许就与平日不同?”
话说完,她后背已湿了一片。
周崇礼静静听着,目光从账册移到了叶暮低俯的脖颈。
少年身形单薄,肩胛骨在略显宽大的棉袍下微微凸起,低着头,露出一截后颈,肤色在户房的晦暗里显得有些苍白,与她面色暗黄有所不同。
好像灯会上没见他这么蜡黄?
“知道翻查关联旧档,串联事由,你和俞书办心思倒细。”周崇礼将账册放回原处,看向叶暮,“你是何时到衙里来的?”
郑主事见周大人面色稍虞,上前躬身接话,“回大人,叶慕是二月下旬才来的,还未过试用,算是个临时书手,他是宛平人士,来此地投亲谋生。下官瞧着他算账倒是清楚,笔头也稳,人也本分老实,便先留在咱们户房学着……”
孤身南下投亲的少年郎,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些本也寻常,可那夜宛平灯下,他虽也是清瘦,灯火映照间,眉宇却自是明朗,绝无眼前这般气色灰败。
周崇礼沉肃,“将近年河工采买相关的原始票据、契书副档,一并调出来,本官要逐一核验。”
户房郑主事连声应是,“下官定当亲自督办,确保所有票据契书一张不落,整理齐备,后日一早,下官便亲自给您送到签押房,请您过目。”
“我后日上晌不在,傍晚回。”周崇礼打断,往外走去,“让叶慕整理,也让他送来。”
“是,是!”主事连连躬身送他。
叶暮倒是一愣。
这不是正中下怀?
她来此一月有余,终日埋首于誊抄好的册簿,接触的尽是打磨过的皮毛,隔靴搔痒,难触实质。
太子所托,是要找到做两套账本的铁证,是赃银流向的线索,这些核心之物,绝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户房公廨的架子上,它们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周崇礼办公的签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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